第四种:偷东西。i讲真,谭家大院没什么值钱的,谭笑七既不喜欢古董,又不收藏金银字画,但外人不知道。外人只知道这是谭笑七的宅子,谭笑七的宅子里总该有点什么。
第五种:踩点。先来六个人摸摸底,后面还有更大的动静。
第六种:不是冲他来的。只是路过谭家大院门口。
第七种:是警察。但警察就算会晨五点钟出动,也不会走路这么轻。
第八种:是同行。海市那些修到一定境界的人,偶尔会来走动走动。但这六个人的脚步不像。修到境界的人,脚步落在地上是有根的,扎得进去。这六个人的脚步飘着,像浮在水面上。
第九种:是外国人。脚步的节奏和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走路,两只脚踩的时间差不多。这六个人走路,有一只脚落地的时候总是重一点,不是伤,是习惯。南美人走路,据说就是这样。
第十种:来放火的。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就被他否了。
不会。谁会凌晨五点钟来谭家大院放火?谭家大院有什么值得烧的?那棵树?一棵树碍着谁了?再说放火这种事情,太低级了。海市这些年,已经没人干这种事了。
他把这个可能扔到一边,继续听。
十一种可能。十二种可能。十三种可能。一直到二十三种可能。他把这六个人能有的来意全想了一遍,从最坏的灭门想到最不着调的走错门,从政治想到生意,从私仇想到公愤。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是他们冲进院子里,对着他和他的家人开枪。
但他没想到火。所以当那束油火隔着院墙喷进来的时候,谭笑七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不,不对,油火还没喷进来。
他的耳朵先听见了,那是火焰喷射器扣动扳机之前的声音。燃油在枪膛里流动的声音,粘稠的,缓慢的,像什么东西的涎水。那个声音他听过,在小时候看过的抗美援朝的电影里。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会天人合一,但那个声音他记住了,记到现在。
燃油在流动。扳机正在被扣下去。火焰下一秒就要喷出来,谭笑七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在卧室里了。
窗子是关着的。他没开。窗子是铝合金框的,外面还钉着纱窗,纱窗是去年新换的,细密的尼龙网眼,连蚊子都钻不进来。但这些东西在他面前像没有一样。他的人从床上起来,从窗户穿过去,从卧室的阴影里穿到凌晨五点白的天光里,那些铝合金、玻璃、纱网,连抖都没抖一下。
院子里,两条雪纳瑞还在睡。
它们睡在为它们搭建的窝里,挤成一团灰白相间的毛球。耳朵贴着地,但什么都没听见。火焰还没烧起来,火的味道还没飘过来,那六个人的脚步它们听见了,但听见了就听见了,谭家大院外面每天都有脚步,不稀奇。它们的鼻子动了动,翻个身,继续睡。
谭笑七从它们头顶掠过的时候,脚没有踩到一片瓦、一根草、一粒尘土。
他落下去,落在青砖墙的外面。落在那条窄得只能过两个人的巷子里。落在那六个哥伦比亚人和他们的队伍中间,落在那个正攥着火焰喷射器、正要往后退的哥伦比亚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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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比亚人的腿刚刚开始往后退了一步。火焰喷射器的枪口还垂着,对着地面。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从墙那边转过来,还没来得及看见眼前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人。
但这个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凌晨五点零一分。海市的天开始白。谭家大院的墙外,风停了。
两只雪纳瑞的叫声,是同时炸开的。不是一只先叫、另一只跟上。是两张嘴在同一瞬间张开,两道声音在同一瞬间劈开凌晨五点的院子,像有人拿刀在寂静上划了一道口子。灰白相间的两团影子从窝里弹起来,四条短腿还没站稳,叫声已经冲到院墙那边去了。
大院东楼和南楼的三扇门同时打开,孙农冲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鞋了,她脚踩在院子的石板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虞和弦另一扇门出来,披着一件外套,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一颗,风一吹就鼓起来,她用手按住,眼睛往树那边看。
清音从东厢房的窗户翻出来,她翻窗的动作很轻,但落地的时候孙农的眉头动了一下。清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孙农知道清音不该做这种动作。清音站稳了,手护在肚子上,眼睛也往树那边看。
三个人同时看见了那棵树。
树冠顶上烧着了。火不大,一小片,橘红色的,像有人在天亮之前点了一盏灯。但那盏灯长在树上,长在百年的树身上,长在谭家大院人乘凉的阴影里。火舌舔着树叶,出噼噼剥剥的响声,一些烧焦的碎屑飘下来,落在树下那块被屁股磨光滑的青石上。
两条雪纳瑞还在叫,它们冲着墙外叫,冲着那堵青砖墙叫,冲着墙外面看不见的人叫。叫声一声比一声急,急得像要炸开。它们不知道树烧着了,它们背对着树,脸朝着墙,全副心思都在墙外那条看不见的巷子里。
孙农看了一眼清音的肚子,再看一眼虞和弦的肚子。
“你俩把狗弄走。”她说。
不是商量,是指挥。声音不大,但虞和弦和清音听见了。虞和弦往狗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孙农。孙农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她往院子西北角跑,脚上没穿鞋,脚底踩在石板地上,出轻微的、急促的啪嗒声。
院子西北角有一排灭火器,那是扩建大院前谭笑七就特意吩咐要添的,红色的,挂在墙上,孙农跑到墙根下,一伸手够下来,拎着灭火器往树下冲,火在头顶上烧。
她抬起头看见火舌舔着的树叶,看见树枝被烧得卷起来,看见树皮上有一道黑色的焦痕,那是油火喷过的地方,燃油顺着树皮往下淌,淌成几条细线,线头上还燃着火苗。火不大,但再晚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孙农把灭火器往地上一墩,拔掉保险销,两手攥住喷管,对准树顶,另一只手压下手柄。
噗——,白色的烟雾从喷管里涌出来,逆着凌晨五点的天光,往树冠顶上扑过去,是干粉,细得像面粉,密得像雾,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白雾撞上火舌,火舌抖了一下,灭了。白雾继续往上涌,涌进树叶之间,涌过树枝分叉的地方,涌到那一片还在燃烧的橘红色上面。
火灭了。从孙农拔掉保险销到火灭,不到十秒钟。白色的干粉还在往下落,落在她的头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本来就有点乱,这下全白了。
她没动,拎着灭火器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看那片烧焦的树叶,看那道淌着燃油的树皮,看那些落下来的白色粉末。火灭了,但那股烧焦的味道还在,混着干粉的药味,混着凌晨的露水味,混成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气味。
院子那头狗不叫了。
虞和弦蹲在地上,一手搂着一只雪纳瑞。两只狗还在挣扎,还在往墙那边挣,但挣不脱。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搂着,等它们慢慢安静下来。清音站在她旁边,手还护在肚子上,眼睛看着树底下那个满头白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