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完全沉进湖面,天边还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玫瑰岛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餐厅里传来模糊的笑声。有人正在享用晚餐,有人正在计划明天,而老鲁道夫坐在这间闷热的屋子里,对着一台沉默的电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一个不复存在的频率。
第七遍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手指从通话键上移开,指节因为用力太久而白。他摘下耳机,房间一下子安静得让人耳鸣。那种安静不是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之后剩下的空洞——海浪声还在,风声还在,但它们都不重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把玫瑰岛吞没。海面上有船经过,灯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他盯着那点光,直到它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始终没有回答。八个人,三天前从汉堡那个废弃码头出,带着足以毁掉半条街的火力,目标是那个绰号“笑七”的谭姓男人。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得手,正在撤离的路上。他把电话重重扣在桌上。藤桌晃了一下,咖啡溅出来几滴,迅洇进白色的桌布。
老鲁道夫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被风撕碎,什么都没剩下。
他想起谭笑七,这样的人,值得八个人去杀吗?或者说,八个人,够吗?
太阳升到头顶,老鲁道夫又呼叫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开始在沙滩上踱步,皮鞋陷进细沙里,每一步都费力。海鸥在不远处叫着,那声音尖利,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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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来,看着逐渐亮起来的湖面。
八个人,三天的准备,一个目标。现在全都沉进那片沙沙声里了。
老鲁道夫把烟头碾进沙子里,转身走回桌边。他拿起卫星电话,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另一串号码,孙农在中国海市的手机,这是备用方案,是最后的选择,是他最不想拨的那个号码,他得知道那个笑七谭是否活着,或者说八个杀手什么情况。
听筒里响起了拨号音,很快那边根本没犹豫地接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老鲁道夫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事情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老鲁道夫先是和孙农寒暄一番,然后说起了最近有多艘载有汽车,核磁共振等德国设备的运输船即将抵达中国的几个港口,然后提起了德意志银行,孙农在百慕大的贸易公司,中国智恒通公司在百慕大合资的进出口担保银行的章程。
老鲁道夫的手指搭在挂断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电话那头,孙农也没说话。两人之间只剩下一道细若游丝的电流声,和玫瑰岛夜晚涌动的潮汐。
“孙女士,”老鲁道夫忽然开口,语气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中国的春节快到了吧?”
“还有两周。”孙农的声音依然平静。
“替我向谭先生转达一声致意。”老鲁道夫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海面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如果谭先生有空,欢迎他拨冗来巴伐利亚做客。慕尼黑这个时候正冷,但天鹅堡的雪景很值得一看,他可以多住些日子。”
他说到“多住些日子”时,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孙农的笑声总是这样,恰到好处,既不让对方难堪,也不让自己失礼。
“鲁道夫先生太客气了。”她说,“我一定把您的邀请转告谭先生,不过现在不行,他去海市市府拜访老一,这会儿应该在用饭,您知道的,年底了,市里的事情也多。”
老鲁道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拜访老一,下午,正在用餐。
三个词,轻飘飘地扔过来,像是随手洒进海里的面包屑。可老鲁道夫听懂了,他派去的八个人,他等了一整天的消息,消失的那个频率,全都在这三个词里找到了下落。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那就替我预祝谭先生会谈顺利。”他说,“春节的时候,我再打电话拜年。”
“一定转达。”孙农说,“玫瑰岛的天气凉,鲁道夫先生注意保暖。”
电话挂断了。
老鲁道夫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慢。窗外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永无休止。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句中国的老话,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也许是很多年前的某个合作伙伴,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请君入瓮。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碰在杯壁上,清脆的一声响。他举起杯子,对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遥遥一敬。
敬谭笑七,敬海市市府那位老一,敬孙农,敬那八个再也不会回答他的人。
老鲁道夫忽然脸色大变,孙农怎么知道他在玫瑰岛?中国人有眼线在他身边!
老鲁道夫四下打量,玫瑰岛今天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掠过的海鸟鸣叫。由于他的吩咐,这座私密度假岛完全清场——棕榈树间的吊床空荡无人,白沙滩上的遮阳伞寂寞地收拢着,连通常随时待命的侍应生都撤到了视线之外。他满意地微微颔,这就是大财团老板的实力,一个电话就能让整座岛屿为他一人静止。
晨光在木质栈道上投下斑驳光影。老鲁道夫缓步走向岛上别墅,皮鞋敲击栈道的笃笃声显得格外清晰。保镖们远远跟在二十米外,既保证安全又不打扰他的清静。这本该是个完美的独处日,处理些需要静心的事务,下午或许可以试试新到的雪茄。
然而这份宁静里藏着一根刺。他停下脚步,望向湖面的眼睛眯了起来。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他坐在慕尼黑的办公室里,心血来潮决定来玫瑰岛。秘书只打了三个电话:预约岛屿、安排私人飞机、通知岛上管家。没有邮件,没有正式行程,甚至他妻子都以为他要去的是汉诺威的工厂。
现在他站在通往别墅的岔路口,脑子里飞过着昨天到今天的所有细节。私人飞机上的三名机组人员跟了他六年。慕尼黑办公室的秘书是他侄女。岛上管家是瑞士人,服务鲁道夫家族已经十一年。保镖团队更不用说,每个人都经过最严格的背景审查。
那么,消息是怎么漏的?他严重怀疑身边有中国人的探子。那个孙农,远在中国的孙农,触角已经伸向欧洲各个角落的孙农,有点可怕。
老鲁道夫重新迈开脚步,这次度慢了下来。他想起上个月在苏黎世的酒会上,某位瑞士银行家醉醺醺地说:“鲁道夫先生,现在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不是石油,不是黄金,是信息。而最贵的信息,永远是关于你接下来要去哪里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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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笑着举杯,不以为意。现在他笑不出来。
推开别墅厚重的橡木门,老鲁道夫在客厅站定。落地窗外是无垠的蓝,但他无心欣赏。他掏出手机,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克斯,我需要你查件事。”他的声音低沉,“调取我办公室、家里、还有私人飞机上最近三个月的所有电子信号记录。任何异常连接,任何可疑数据流。”
挂断电话,他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双份威士忌。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清脆,像某种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