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疼,不是冷,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西秀镇和阿嘉一起玩,现在她跪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河边,穿着一条小裤子,浑身上下全是泥,头里塞着水草,金头贴在脸上,一根一根的,像海带。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养母。
许林泽。妈妈的名字。
瓜达卢佩张开嘴,想喊,但不出声音。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那条万泉河的水把她的声音冲走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泥地在她身下慢慢塌陷,河水一点一点漫过来,浸过她的脚趾。她没有动。远处有几点灯火,那是村庄的方向。有狗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河滩,吹在她光裸的后背上。
凌晨一点四十,万泉河边的风像刀子。
瓜达卢佩光着一只脚,踩着河滩上的泥巴,一步一步往那几点灯火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也许是几百步。她的脚趾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左脚上那只断掉的凉鞋还挂着,但鞋带断了,每走一步都往下掉,她得用脚趾勾着它,像勾着什么舍不得丢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狗叫,不是风声,是别的什么,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飞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影已经到了她身边。
“小瓜!”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心里。
瓜达卢佩猛地抬起头。
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像两盏小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子上沾着泥,裤腿也是湿的,像是蹚过水。
瓜达卢佩张了张嘴,不出声音。
她认得这张脸。
这是养父谭笑七,她有点怕的男人,因为他不太笑,因为他的眼睛有时候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毛。
可是只有他这么喊她。
“小瓜”。
全世界只有他这么喊。
瓜达卢佩的膝盖忽然软了。她整个人往地上栽下去,她听见他在喘气,粗粗的,像跑了很久很久。
瓜达卢佩张开嘴,放声大哭,哭声憋了太久。从海口西秀镇开始憋,憋到丰田车的后座,憋到万泉河的桥墩底下,憋到她一个人光着身子走在河滩上的每一步。现在那些憋着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出来,堵在她的嗓子眼里,堵成一团,然后炸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胸口。
谭笑七僵了一瞬间,月光下,她光着的后背露在外面,脊梁骨一根一根的,细得让人心疼。她的皮肤冰凉,凉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金色的头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上面还挂着水草。
没有衣服。
谭笑七的眼睛暗了暗,他没问也不需要问。那些湿透的头,那些光着的皮肤,那座横在河上的桥,那些他追了一夜的气息,它们拼在一起,拼成一张他不得不看的图像。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掏出手机,“喂,孙农,告诉许林泽,我找到瓜达卢佩了。”
谭笑七从话筒里听见了许林泽的欢呼声。
“我们在通什万泉河大桥这里,你赶紧过来吧。”
又听了几句。
“嗯,小心开车,这边都是山路。”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事了。”
两个小时后,许林泽终于把养女紧紧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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