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选择冲进当地的警局,那里有穿制服的人,有电话,有“临时逮捕”的程序。他会被关进看守所,会被问话,会被拍照,会被录入某个系统,然后,他会成为一个被官方记录在案的人。领再神通广大,也很难在拘留所里动手。
他可以选择继续踩油门,消失在黑暗里。去那个没有引渡协议的国家,去那个“缓冲带”,继续赌下去。
莉娜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前方那团越来越近的灯光,又看看克劳斯。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我们到哪里了?”
克劳斯没有说话。
他的右脚还悬在油门上。那团光越来越近,照亮了雨丝,照亮了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也照亮了莉娜脸上可见的团团绒毛,德国女人吗。
他想起了那个问题——为什么刚才没有踩刹车?
现在他又面临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还没有踩下去?
车灯切开最后的黑暗,照亮了桥头的护栏,克劳斯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二十米宽的水泥桥面。桥不长,对面是通往三亚东线公路。他已经在心里过完了最后一个念头,不能去警局,不能留在中国,这张金碧眼的脸在这个国家像一盏行走的霓虹灯,每多停留一小时,就多一分被人记住的风险。只要过了这条河,只要上了去三亚凤凰机场的公路,只要能混进机场的人潮。
他没有看到丰田车后边有任何车辆或者任何人。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喇叭,没有灯光,只有一声撕裂雨夜的引擎咆哮,从身后撞上来。
轰——
丰田车像被巨人的拳头砸中,整个车身横着飞了出去。克劳斯的头撞在侧窗上,玻璃炸成蛛网,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他下意识地去抓方向盘,但方向盘已经不在他手里了,车子脱离了路面,腾空,在黑暗里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他看到了河水。
不是万泉河那样宽阔的水面,但更深,更急,黑沉沉地在桥下翻滚,像一头张开嘴的巨兽。河水在车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暗色的光,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二十米,三十米,他估算不出高度,只知道那坠落的过程长得像一生。
莉娜。
这个名字像电流一样击中他。他转过头,看见德国女人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瞪大的眼睛里映着河水的反光。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只是用两只手死死抓住座椅的边缘,指节白。
克劳斯伸手去够她,他的手穿过破碎的车窗,玻璃碴划开他的小臂,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够到了她的衣角,那件他给她披上的夹克的下摆,蓝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收紧了。
“轰”,车子砸进水面,冲击力像一堵墙拍过来,克劳斯眼前一黑,嘴里灌满了水。冰冷的,腥的,带着泥沙的气息。车子在下沉,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红光还在闪烁,像垂死者的脉搏。
水涌进来,从破碎的车窗,从变形的门缝,从每一个缝隙里挤进来。水位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腰,淹过他的胸口。克劳斯憋着最后一口气,手还在摸索,夹克的布料还在他手里,意味着莉娜还在他身边。
他拽了一把,一个身体漂过来,轻得不像真的。克劳斯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露出水面。车厢里的空气只剩下车顶那一小片,巴掌大,但够她用。
够她用就行,他的头沉进水里。冰冷的河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他还没来得及闭紧的嘴。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个没有光的深处。但他那只托着莉娜后脑勺的手,还举在水面上,像一根折断的桅杆,倔强地竖着。
东边的天际,鱼肚白正在扩散,把河水的颜色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暗绿。几只早起的鸟从岸边飞过,鸣叫着,不知道桥下生过什么。
河水依旧湍急,打着漩涡,往下游奔去,而那辆沉入河底的丰田车,和车里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正在被水流推向更远的地方。不知去向,不知生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有河面上,一片蓝色的夹克下摆漂了起来,打着旋儿,慢慢往下游漂去。
桥边矗立着一个身影,那是谭笑七,而孙农驾驶的奔驰oo停在至少公里外,刚才确定了丰田车就是绑匪的车辆后,他要孙农停车等他,他独自飞身追上丰田,在这辆车即将上桥的一刹那,运用天人合一之力,将这辆载着一对德国男女的汽车踹进黑色的河流中。
如此,不管绑架的主使者是哪个,都会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陷入迷惘,我是谁,我在哪里?不对,去绑架的一对男女在哪里?瓜达卢佩在哪里,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谭笑七知道,过了春节,许林泽母女和小瓜,必须找个地方躲一阵了,谭笑七要等这个绑架的幕后主使在海市现身。反正这个人一定是玛雅的一个有些身份的人。
那艘可以到达世界任何港口的豪华游艇在三亚市天涯区建港路的三亚港务局码头的渔船作业区悄咪咪停泊了三天,游艇上的小厮每天鬼鬼祟祟地从红旗街进入老城区购物补充艇上给养。直到港务局巡逻队现不对劲,想要登船检查时,这艘豪华游艇才仓皇开走。
这艘游艇的船长就是瓜达卢佩的父亲,当这艘船用了天,历经公里回到梅里达时,这位怒火中烧的男人才勉强平静下来。后来这个男人拉谭笑七坐上这条游艇,他自豪地告诉谭笑七,那次寻女未果后他回墨西哥,全程的巡航度是节,路上的花销,包括饮食,加油,停泊,一共花了万美元。
然后玛雅酋长要吹牛的不是游艇,他告诉谭笑七,一条豪华游艇横跨太平洋,对酷爱钓鱼的他来说,这哪里是逃亡,分明是一场天赐的远征。
他会把航线设计得像一根绷紧的钓线,每一处深蓝色的涡流,都是大海递来的战书。
离开三亚三天后,游艇驶入帕劳周边那片被珊瑚礁包围的深海。这里是他最熟悉的猎场,不是用手竿去钓,而是用“拖钓”。他会放出带着假饵的钓线,让游艇以七八节的度拖着走,假装成一条仓皇逃窜的飞鱼。
然后,金枪鱼来了。一米多长,上百斤的黄鳍金枪鱼会咬钩。那不是“钓”,是角力。鱼竿会被拉成满月,钓线轮出刺耳的尖叫。他会站在船尾的浪花里,和那个水下的银色闪电对峙半个小时,直到筋疲力竭的鱼翻着白肚浮上来。这种鱼,一条够全船的人吃三天生鱼片。
穿过赤道,进入南太平洋,船会经过瓦努阿图的圣埃斯皮里图岛东北角,当地渔夫管这里叫“剑客海湾”。这里是蓝马林鱼和旗鱼的领地。
蓝马林鱼是海中的武士,它们会跃出水面,在空中扭动那长达三四米的身体,试图甩掉鱼钩。如果遇上传说中的“巨型旗鱼”,当地人说那是“青铜色的魔鬼”,冲刺时比跑车还快,锋利的上颌据说能刺穿船板。船长会和它周旋一小时,齿轮迸出火星,甲板上洒满盐粒。这一刻,他不再是逃亡者,而是海明威笔下的那个老人。
继续向东,斐济,被美国专业杂志称为“南太平洋中最适合海钓的地方”。这里的海底地形复杂,有深不见底的海沟,也有突然隆起的海山。他会在这里尝试“深海铁板钓”,用几百克重的铁板饵直坠海底。
这里藏着的是巨型石斑和狗牙金枪鱼。石斑会躲进礁石的缝隙里,像一头不肯出洞的斗牛犬,你得用尽全力把它从海底拔上来。那一瞬间,钓竿传递上来的,是来自三百米深海的重力,是整个太平洋的沉
航程的最后一段,进入东太平洋,离墨西哥越来越近。这里的海水变暖,鱼群也换了种类。
在靠近加利福尼亚湾的入口处,会有成群的鲯鳅,那种身上闪着蓝绿金光的鱼,出水之后颜色慢慢褪去,像极了一场盛大的告别。还有马林鱼,依然在路上。
当游艇终于驶近梅里达所在尤卡坦半岛的外海,加勒比海特有的深蓝色会铺满视野。这里是拉丁美洲三大渔场之一,盛产金枪鱼和沙丁鱼。但船长已经没有心思钓鱼了。
他可能会在某个黄昏收起最后一根钓竿,看着船舱冰柜里塞满的渔获:金枪鱼、马林鱼、石斑鱼、鲯鳅,每一尾都对应着太平洋上的一道经纬度。他会留下一尾最大的马林鱼,不杀,不吃,只是在抵达梅里达的前夜放回海里。
让它回去,告诉海里的那些老朋友:我来过了,我钓过了,现在我要去面对我的命运。
而那个被他放走的马林鱼,会甩一甩尾巴,消失在加勒比海的深蓝里,就像什么都没有生过。
喜欢半边脸请大家收藏:dududu半边脸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