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此界最古老的体修世家。传说铁家的老祖宗,是此界第一个把身体炼成法宝的人。不是用法宝护体,是身体本身就是法宝。
铁家的体修,不修灵力,不修法则,不修道韵。
只修身体。把身体修成钢铁,修成山岳,修成不坏不灭的存在。铁家的最高境界,叫“铁骨铮铮”。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思——骨头变成铁,而且是那种捶打了无数遍的精铁。
这个蹲着的老农,姓铁。
大块头见老农报了姓,沉默了一瞬,也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人胸口闷。“我姓山。”他说,“大山的山。”
山。又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姓氏。山家和铁家一样,也是体修世家。但山家和铁家走的路子完全不同。铁家是把身体炼成铁,山家是把身体炼成山。
不是像山一样高大,是“本身就是山”。山家的最高境界,是把身体和大地连成一体。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你打他,等于在打一座山。一座山,你打一拳,山会疼吗?
写字老头见两个人都报了姓,也在道袍上找了一块空白,写了两个字:“老墨。”写完,他举起道袍,对着众人晃了晃。“墨水的墨。不是老魔头的魔,别搞错了。”他特意解释了一句,语气很认真,像真的怕别人搞错一样。
飘在空中的白衣老人,见三个人都报了家门,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想报。因为报家门就会被人知道他是谁,被人知道他是谁就会有人来找他,有人来找他就会麻烦,有麻烦就会愁。
但他不报,其他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老农的黑豆眼盯着他,大块头的灯笼眼盯着他,写字老头的亮眼睛也盯着他。三道目光,像三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叹了口气。叹气声很长,长到一口气叹完,周围的风都停了。“我姓仇。”他说,声音愁得能拧出苦水来。“仇人的仇。报仇的仇。仇家的仇。”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这个姓不好。姓仇的人,容易结仇。结仇就要打架。打架就要死人。死人就要办丧事。办丧事就要花钱——”
“闭嘴!”这一次,是所有人一起开口。
老仇的嘴闭上了。但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殷婆婆看着这四个人,瘪嘴动了动。她的声音还是叮叮咚咚的,像山泉水。“铁家的,山家的,墨家的,仇家的。你们四个,不在自家棺材里躺着,跑出来干什么?也想分龙肉?”
老铁——那个蹲着的老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哼声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砸在地上。“分龙肉?老子牙口不好,嚼不动龙肉。老子是来看热闹的。”
老山——那个门板一样的大块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震得人胸口闷:“我也是。”
老墨——那个在道袍上写字的随和老头——伸出食指,在道袍上写了一行字:“我也是来看热闹的。”写完,他补了一句:“顺便记一记。今天这场面,值得记。”
老仇——那个飘在空中的愁眉苦脸的白衣老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其他人的眼神,最终还是闭上了。闭上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垂得更低了,整张脸愁得像一个被捏扁又被踩了一脚的包子。
殷婆婆的拐杖顿了顿,“咚”的一声。“看热闹?四个人一起看热闹?你们四个,上一次一起出现,还是两千年前吧。两千年前,你们四个一起出现,把光州的天捅了一个窟窿。那个窟窿,到现在还没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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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意外。”
老山点头:“意外。”
老墨在道袍上写了一行字:“确实是意外。”
老仇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意外归意外,捅了窟窿就要补。补窟窿就要材料。材料就要钱。钱就要——”
三道目光同时射过来。老仇的嘴,又闭上了。
殷婆婆看着这四个人,瘪嘴往上扯了扯。这一次,扯出来的表情,居然有点像真的笑。“行。看热闹。那就好好看。别动手。老婆子我老了,不想跟你们打。”
老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老?那你确实老了。”
老山沉默了一瞬:“我们都老了。”
老墨在道袍上写了一行字:“你们争这个有意思吗?”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反正都没有殷婆婆老。”
殷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出“咚”的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老墨,就你会说话。”
老墨在道袍上又写了一行字:“殷婆婆夸我会说话。”
天空中,十几个人。殷婆婆、驼背老人、浮肿老人、缩脖老人、枯槁老人。老铁、老山、老墨、老仇。周天。影殿的黑衣人。十几个人站在虚空中,把蛟龙围在中间。
他们有的要分龙肉,有的要分龙鳞,有的要看热闹,有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但所有人,都在等。等蛟龙的心魔劫结束。如果它渡过了,它会醒来,面对这十几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怪物。如果它没渡过,它就会死,然后被这群人像分一条鲤鱼一样分掉。
蛟龙还躺在碎石堆里,眼睛里的金色火焰,又弱了一分。
我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七彩塔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蛟龙,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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