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内灯火莹然,烛火曳曳,将满室光影晕染得昏沉暧昧。齐贵妃李静言端坐在妆案前,素手执银针,正绣着一丛素心兰。丝线在锦缎上穿梭,针脚依旧匀密,却隐隐透着几分乱了章法的滞涩,分明是心不在焉——她指尖的力道忽轻忽重,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烦忧,只盼着儿子能安分些,偏生这深宫最不缺的,就是身不由己的痴念。
忽闻殿门轻叩,一声浅响惊破沉寂。弘时敛衽躬身,缓步入内请安。他生得一副清俊模样,高挺的鼻梁衬得眉眼愈秀气,身量高挑挺拔,只是肩头略显瘦削,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逸。一身石青色缂金云纹常服,领口袖缘滚着玄狐锋毛,毛丝柔亮如雪;腰间束着明黄绦带,悬一枚和田白玉蟠龙佩,玉质温润,龙纹遒劲。这身装束本该衬得他英挺矜贵,气度不凡,可他此刻却神色恍惚,连请安的礼数都透着几分潦草,连玉佩碰撞香囊银钩时,那一串清脆的叮当声,都没能唤回他飘远的心神。
齐贵妃缓缓放下手中绣绷,目光掠过儿子紧抿的唇线,眸色微沉。她不动声色地拨了拨手炉里的香灰,火星明灭间,殿内最后一名宫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合上门扉。直到殿内只剩母子二人,隔绝了宫外所有耳目,她才缓缓开口,声线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说吧,在御花园遇着谁了?”
弘时猛地抬头,眼底猝然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窥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脱口而出:“额娘怎么知道……”他话音未落,便自觉失言,慌忙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龙纹,试图掩饰那份心虚。方才御花园的一幕,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彼时他正心烦意乱地踱着步,转角便撞进一片沁人的茉莉香里,抬眼望去,就见年世芍立在海棠树下,手中端着的茶盘微微倾斜。他慌忙去扶,却还是撞翻了茶盏,白玉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沾湿了她的罗裙。她非但没有嗔怪,反而抬眸对他浅浅一笑,那双眸子清澄如秋水,映着漫天落英,竟让他忘了言语。阳光落在她鬓边的金丝蝴蝶步摇上,流光细碎,她弯腰拾碎瓷时,皓腕如雪,指尖莹润,微风拂过,拂起她鬓角的碎,那一幕,竟像一幅烙进心底的画,让他心跳失了节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袍角沾着新渍的茶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分明是方才才溅上的。”齐贵妃的声音浸了冰似的冷,字字句句都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袖口还凝着茉莉香粉的气息,清冽馥郁,宫里香料成百上千,唯有年世兰最爱用这种茉莉头油,旁的妃嫔宫人,谁也不敢僭越半分。”她心头一阵紧,指尖微微蜷缩——她太清楚这茉莉香意味着什么,那是年家的依仗,更是悬在所有皇子头顶的刀。
殿内霎时静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出的细碎声响,噼啪几声,更添几分压抑。弘时攥紧腰间玉佩,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他眼前晃过世芍转身时的模样——鬓边金丝蝴蝶步摇微微颤动,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弯腰拾碎瓷时,一截皓腕凝霜雪般露出,肤光胜雪,连指尖都透着几分娇柔,那般模样,竟在他心头烙下了深深的印痕,挥之不去。方才她柔声劝慰“皇子莫急,不过是一件茶盏罢了”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那声音温软如春水,熨帖了他近日来所有的烦闷,让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了“若能常伴左右”的妄念。
“是……世芍姑娘。”他喉结艰涩地滚动,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儿臣不慎撞落了她的茶盘,茶水溅了她一身,还打碎了皇上御赐的白玉茶盏……”
“哐当”一声,齐贵妃猛地将手炉掼在案上。青瓷手炉与紫檀案面相撞,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惊得弘时浑身一颤,险些从杌子上跌下去。她何尝想这般疾言厉色?可深宫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护了他十几年,断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痴儿!真是天大的痴儿!”她霍然起身,绛紫色曳地兰草纹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连鬓边的点翠珠钗都跟着微微颤动,“你当那年世兰为何特意带着妹妹在御花园流连?裕亲王福晋昨日进宫赴宴,还同我说,年家这个二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本就是要送进宫来固宠的!她们母女在御花园里晃荡,打的就是偶遇皇上的主意,你倒好,一头撞了上去!”
她疾步走到弘时面前,伸手,冰凉的护甲挑起儿子的下巴,指尖的寒意直透肌肤,激得弘时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躲闪分毫。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满是惶惑与执拗,秀气的眉峰蹙着,眼底盛着少年人独有的、不计后果的热忱。“记住你皇阿玛看世芍的眼神。”她一字一顿,语气重如千钧,带着彻骨的寒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那日赏花宴上,皇上看她的眼神,带着何等的惊艳与兴致,满宫的人都瞧在眼里,你竟还敢心存妄想?在这紫禁城里,有些念头动不得,动了便是万劫不复;有些人更是碰不得,碰了便是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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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时望着母亲眼底翻涌的痛色与厉色,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他忽然觉得腰间那枚蟠龙佩,重得快要坠断他的腰带,那沉甸甸的分量,是皇子的尊荣,更是枷锁,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齐贵妃在他面前急促地踱着步,绣兰草的裙裾扫过青砖,簌簌作响,每一步都透着压不住的焦灼。“年家打的什么算盘,满宫里谁不清楚?靠着年大将军在边关的军功,她们在后宫里耀武扬威,如今大姑娘圣眷渐衰,便想着捧出二姑娘来,借着女儿的容貌,牢牢攀住皇上的恩宠,好保住年家的荣华富贵!”她的声音颤,带着几分力竭的疲惫,“你倒好,猪油蒙了心,一头就撞进人家布下的罗网里去!你可知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拿我这半辈子的苦心经营,赌一场必输的局!”
弘时猛地抬头,原本黯淡的双眸里,骤然亮起一星倔强的光,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不甘:“可是额娘,世芍姑娘她并非那般人!她性子温婉,待人谦和,方才儿臣撞落她的茶盘,华娘娘非但没有怪罪,还反过来劝慰儿臣莫要自责,这样的女子的亲妹妹,怎会是额娘口中的争宠工具?她……”
“她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齐贵妃厉声打断他的话,俯身,双手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眼眶却微微泛红,“在这深宫之中,女子的品性算得了什么?家世、容貌、能为家族带来的利益,才是最要紧的!你以为年世兰会把亲妹妹,许给你这个尚未封爵、生母位份不高的皇子?别忘了,你皇阿玛正值盛年,这般倾城之姿,年家自然是要留着,献给皇上,换得泼天的富贵!”她的指尖微微颤,这话说给儿子听,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当年她入宫,不也是这般身不由己?
话音陡然顿住。窗外传来三更的打更声,梆声清冽,穿透沉沉殿宇,敲在人心上,一声声,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弘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那张清俊的脸愈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青,手臂抑制不住地微微抖,方才亮起的眸光,又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黯淡,仿佛连最后一丝希冀,都被这三更的梆声敲碎了。
齐贵妃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像是被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她何尝不知少年情窦初开的滋味,何尝不懂那种心尖上的悸动?可这深宫之中,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她的儿子,不能做那飞蛾扑火的傻子。她语气终是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弘时,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大清的皇子,肩上担着的是前程与荣辱,是齐家的兴衰荣辱,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断了,莫要因一时的糊涂,毁了自己,也毁了身边所有的人!”
殿内烛火噼啪一跳,映得弘时眼中将熄未熄的火苗,忽又亮了一瞬,那点光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忽然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闷响一声,震得人心头颤:“额娘!儿子……儿子从未这般求过您!”
齐贵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裙裾缠上脚踝,险些踉跄。看着儿子绷紧的脊背,那瘦削的肩头微微耸动,她恍惚想起多年前,他幼时热,也是这般攥着她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不肯放手。那时候她尚能抱着他,哄着他,告诉他有额娘在;可如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执念,连一句软话都不敢说。
“糊涂!”她声音颤,指尖死死掐进紫檀案沿,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心口的疼意翻江倒海,“你这是要往年世兰的刀口上撞!”
“就试一次……”弘时抬起头,眼眶通红,眸中盛着泪光,那点湿意映着烛光,落在他秀气的眉眼间,竟透出几分破碎的执拗,“若华娘娘不允,儿子从此死心,往后断不再提此事,只一心读书习武,不负额娘厚望。”
齐贵妃看着他眼底的光,那光太烈,烈得像要燃尽自己,也烧得她心口一阵紧。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雕花,指腹划过冰凉的紫檀木,终究是软了半分语气,却依旧带着警惕:“你当这紫禁城是什么地方?是你说试就能试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力——她知道,自己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弘时喉头哽咽,膝行两步,攥住她的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高挑的身形跪在地上,更显单薄,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青竹。“额娘,儿子知道凶险,可若不试这一次,儿子怕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齐贵妃垂眸,望着儿子攥着自己衣摆的手,那双手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已攥出了死力。她指尖的力道忽的松了又紧,眉峰蹙起,眸中先是掠过一丝疼惜,随即被沉沉的思虑覆住。她想起裕亲王前日提及的话,想起年世兰近来在御前失了几次颜面的光景,想起弘时虽未封爵,却也是皇上实打实的骨血——这桩事看着是火坑,细究起来,竟藏着几分旁人瞧不透的胜算。可她更怕的是,一步踏错,母子二人便万劫不复。沉吟良久,她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光。此事虽险,却也并非全无胜算——年世兰眼下圣宠渐衰,正需寻个有力的倚靠,弘时的皇子身份,未必不是一枚可堪博弈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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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宫门已经下钥……”弘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又是一白,声音紧,脊背竟微微起抖来,“额娘就不怕今晚皇阿玛选了华娘娘伴驾么?若是撞见……若是撞见我们深夜造访翊坤宫,那便是百口莫辩的欺君之罪啊!”
齐贵妃闻言,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那动作里藏着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似是早已将今夜的宫闱情形,都算得一清二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笃定背后,是怎样的心惊胆战。
“正是要赌这一刻。”齐贵妃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转身快步走到妆匣前,从最底层取出一枚象牙令牌。令牌触手微凉,刻着细密的云纹。“敬事房的记档我看过了,今夜皇上翻的是启祥宫德贵人的牌子。”
她将令牌攥入掌心,象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年世兰此刻必定独守空闺,心里正憋着火气。此时去求,她反而会仔细权衡——毕竟……”
齐贵妃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一个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和一位圣宠渐衰的贵妃,孰轻孰重,她年世兰比谁都算得清。”她看着掌心的令牌,只觉得这小小的物件,重逾千斤——这一去,赌的是母子二人的性命,更是她半生的筹谋。
弘时怔在原地,看着母亲褪去常服,露出里面暗绣回纹的墨色衬袍。那袍角用银线密密匝匝绣着百子千孙图,在摇曳的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像藏着无尽的心事——那是她盼了半辈子的念想,盼着儿子平安顺遂,盼着齐家能永享荣华。
“既然要疯,不如疯得彻底些。”齐贵妃系好最后一颗珍珠纽扣,声音冷硬如铁,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记住,若今夜之事传出去半分,你我母子,就等着进宗人府领罪吧。”
肩舆悄无声息地落在翊坤门时,翊坤宫暖阁内,正是一派温馨景象。年世兰斜倚在贵妃榻上,膝上摊着一卷《碣石调·幽兰》琴谱,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谱上的减字记号。胧月公主依偎在她身旁,小手指着谱上的字,稚声稚气地问个不停。东窗下的紫檀摇篮里,乳母段玉娘轻摇团扇,低声哼着江南小调,七阿哥弘晟裹着锦被,在温柔的摇篮曲中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
“娘娘,齐贵妃求见。”宫女轻步入内,低声禀报。
年世兰执谱的玉指微微一顿,琴谱页脚在烛光里轻颤了一下。她垂眸,看了眼胧月顶的珊瑚珠花,那珠花红得似火,衬得孩子愈娇憨可爱。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请齐贵妃姐姐暖阁用茶。”她将琴谱轻轻合拢,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转头对段玉娘柔声吩咐,“带孩子们去后殿歇着,仔细些,别惊了晟儿的好梦。”
暖阁内的笑语声渐渐散去,重归寂静。年世兰缓缓起身,走到案前,从那具填漆戗金妆奁中,取出一对红玛瑙缠丝镯。玛瑙色泽浓艳,红得像天边燃尽的霞蔚,金丝在镯身交错缠绕,细细勾勒出“万字不到头”的吉祥纹路。宫灯的光晕落在镯身上,流转着温润又华贵的光泽,衬得她指尖的玳瑁护甲,愈莹润剔透。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雕花槛窗,静静洒进殿内。繁复的窗棂影,疏疏落落地投在青玉砖地上,宛若一幅疏密有致的水墨丹青。齐贵妃端坐对面,双手捧着定窑白瓷茶盏,姿态端庄,看似稳如磐石。可盏中袅袅升起的茶烟,却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薄雾——她知道,这场博弈,从踏入翊坤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年世兰腕间的玛瑙镯轻轻晃动,与烛光相映,泛着朦胧的琥珀色光晕,与指尖的玳瑁护甲交相辉映,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她抬眸,目光落在齐贵妃紧抿的唇上,笑意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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