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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瓦上霜(第1页)

宫女见状,忙不迭趋步上前,敛衽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娘娘,还有一桩事未曾回禀。皇后娘娘方才遣人递了话,说三阿哥府中侍妾之位尚有空缺,特举荐了采苹姑娘入府,还说要与四阿哥府的规制齐平,如此方显得圣上对子嗣一视同仁,毫无偏疼。”

“采苹?”年世兰闻言,手中掐着的赤金护甲微微一顿,眸中先是掠过一丝错愕,转瞬便漾开几分流光,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猫儿戏鼠般的狡黠。她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鬓边的点翠珠钗,语调里漫开的戏谑,连带着殿内暖融融的熏香都添了几分灵动:“好个宜修,这算盘打得当真是精妙。采苹是从本宫身边出去的人,眉眼手脚俱是练达的,如今进了三阿哥府,往后府里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语,岂不是都要先过咱们的耳?这般不着痕迹的眼线,可比那些明晃晃安插进去的人管用百倍。”

说罢,她倏然起身,莲步轻移至窗边。窗棂半启,夜风裹挟着庭院里盛放的红牡丹的馥郁香气扑面而来,那艳红的花瓣在月色下摇曳生姿,恰似宫墙内翻覆不定的人心。她玉指纤纤,轻轻叩击着冰凉的窗沿,指节泛着淡淡的白,语气里却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幸灾乐祸:“这消息,可得连夜送进果郡王府去,务必让那位隐福晋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隐福晋”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眼底掠过的冷光,竟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寒冽几分:“她不是心心念念,总想把采苹往高处推吗?如今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了个侍妾的名分。本宫倒要瞧瞧,今夜她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合上眼。”

一旁的宫女忙躬身应道:“奴婢省得,这就去挑两个稳妥的人,定叫消息不漏分毫,准时传到果郡王府。”

年世兰闻言,缓缓摆了摆手,转身重新坐回软榻之上。侍女连忙上前,将桌上温着的玫瑰露捧到她面前。她玉手轻抬,端起那只薄胎白瓷碗,浅抿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半点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快意。

“世芍的婚事总算是妥当了,采苹又能替咱们盯着三阿哥府。往后弘时身边有了咱们年家的人,宜修那边,还得承着咱们的情分。”她望着灯影摇曳里,自己映在窗上的纤长身影,唇角的笑意愈浓烈,只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苦涩。

她身为贵妃,享尽了荣华富贵,受尽了圣上恩宠,可终究,也不过是这深宫之中的一介妾室。这般命运,恰似心头悬着的一根刺,平日里被百般遮掩,此刻却在快意之余,隐隐透出几分尖锐的疼。

果亲王府内,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明灭不定,映得窗上竹影簌簌晃动,如鬼魅一般。

甄玉隐午间才从凌云峰后山的安栖观折返,玄色比甲上还沾着山巅的松花粉尘,鬓边斜簪的一支素银簪子松松垮垮,摇摇欲坠。她风尘仆仆,满面疲惫,连贴身侍女奉上的热茶都未来得及沾唇,便被匆匆赶回府的允礼堵在了正厅。

允礼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凝着一层寒霜,玄色锦袍下摆还沾着夜露的湿痕,想来是听闻消息后便策马疾驰而归。他指着甄玉隐,胸腔剧烈起伏,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意:“你且说,为何要将采苹送走?如今圣旨一下,她竟被赐给弘时做侍妾!你可知晓,三阿哥府中鱼龙混杂,侧福晋世芍乃是华贵妃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素来承袭了年家的跋扈性子,府里的侍妾哪个不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采苹性子单纯,又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往后要受多少磋磨?”

甄玉隐本就乏极,被他这般疾言厉色地质问,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气。她猛地松开牵着元澈的手,那力道之重,惊得元澈“哇”地一声险些哭出来,小手攥着她的衣摆,怯生生地往后缩。

她转过身,唇边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那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只如冰棱般尖锐刺骨:“王爷这是哪门子的火?您可不要说是因为挂念采苹那贱婢,才这般指着鼻子质问妾室。”

“你!”允礼被她噎得一窒,俊朗的面容涨得通红,指着她的手微微颤,“本王何时挂念于她?只是她身世可怜,自小在凌云峰长大,跟着太妃吃了不少苦,又是真心敬慕于你,将你视作亲姐姐一般。你便是容不下她,也该寻个妥当的人家,让她安稳度日,何苦送她入那皇家牢笼?何况世芍与华贵妃一母同胞,彼此性情自然都是一路的,一样的嚣张跋扈,眼里何曾容得下旁人?采苹入了三阿哥府,怕是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安稳!”

“终究是什么?”甄玉隐截住他的话头,步步逼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委屈与怨怼,“终究是王爷心尖上那位的故人?还是王爷觉得,妾室处置一个卑贱侍婢,竟也碍了您的眼?”她冷笑一声,指尖狠狠戳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王爷可曾想过,妾身这隐福晋的名分,本就如履薄冰?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行,哪桩哪件不被人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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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猛地拂去鬓边乱,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陡然拔高:“王爷可知,采苹留在府中,便是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她日日对着王爷的脸,念着凌云峰的月,嘴里说着敬慕妾身,心里指不定藏着什么龌龊心思!她若是借着‘凌云峰故人’的名头,在外头胡言乱语,或是被有心人利用,牵连的可是整个果亲王府!妾身将她送走,是为王府清净,更是为王爷撇清干系——难不成,要等她哪天借着‘故人’的名头攀附上来,坏了王爷的清誉,您才肯罢休?”

这番话字字诛心,允礼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只余下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叹息里的惋惜与不忍,落在甄玉隐眼中,却无端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火气陡然化作了冷浸浸的酸楚,往日里那些被她强压下去的疑虑与不甘,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冷笑一声,眉眼间的戾色更重,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讥诮:“王爷这般模样,莫不是又想起了宫中的莞嫔娘娘?”

允礼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她,眸中满是错愕,语气也沉了几分:“你胡说什么?宫中之事,岂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妾身胡说?”甄玉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头都微微颤,眼底却一片冰凉,“王爷方才句句替采苹辩解,可不就是因为她是从凌云峰出来的,沾了几分那位的影子?王爷忘了吗?当年莞嫔娘娘在凌云峰清修,采苹便是近身伺候的宫女,她的眉眼身段,可有几分像极了娘娘当年的模样?”

她顿了顿,语气愈尖刻,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那位莞嫔娘娘已然生育了淮容公主,纵然不得宠幸,可好歹还有一个亲生女儿傍身,妾身已经按照规矩送了一对珠宝匣子去了长春宫,算是尽了礼数。只是王爷,您心心念念的究竟是那座凌云峰的月光,还是月光下站着的那个人?采苹不过是个影子,王爷这般为她动怒,未免也太抬举她了,更是太不把妾身放在眼里!”

元澈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摆,小声道:“额娘,别生气……爹爹不是故意的。”

甄玉隐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涩意,却依旧不肯罢休,目光死死盯着允礼,像是要望进他的心底:“王爷扪心自问,这些年您对妾身,可有过半分真心?您看着妾身的时候,眼里映着的,究竟是甄玉隐,还是那位莞嫔娘娘的影子?”

允礼被她问得心头一滞,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竟生出几分愧疚。他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拉她,却被她猛地避开。“王爷不必如此惺惺作态,”甄玉隐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何况,此事岂是妾身能做主的?皇后娘娘亲自举荐,圣上金口玉言,一道圣旨下来,便是妾身想留,又留得住吗?王爷如今这般质问,倒像是妾身故意将她推入火坑一般,真是寒了妾室的心。”

她抬手揉了揉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添了几分疲惫,声音也低了些:“今日去安栖观,太妃还叮嘱我,王府之中最忌是非,妾身百般周全,处处谨慎,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倒像是妾身容不下一个侍婢,成了善妒的毒妇。”

允礼望着她倔强挺直的背影,想起她白日里奔波凌云峰的疲惫,想起她这些年在王府的隐忍,想起她终究也是甄家的女儿,却甘愿做个无名分的隐福晋,满腔怒意竟渐渐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他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长叹:“罢了,是本王失态了。只是采苹……终究是个苦命人。往后若有机会,本王总得护她一二,莫要让她折在年世芍的手里。”

“王爷不必再提采苹。”甄玉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硬邦邦的,“进了皇家府邸,是祸是福,皆是她的命数。王爷若是真的心怀慈悲,倒不如多关心关心府里的人,莫要再为了不相干的人,伤了身边人的心。”

话音落时,窗外忽起一阵急风,将案上烛火吹得险些熄灭。侍女连忙上前护住烛芯,烛火摇曳间,映出甄玉隐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白。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狠戾,快得让人抓不住——采苹这颗棋子,留在府中,迟早会借着“浣碧故人”的由头,攀附允礼,碍了她的眼、坏了她的事。如今送去三阿哥府,既是顺水推舟卖了皇后一个人情,又能除了心腹大患,更能借机敲打允礼,让他莫要再对着凌云峰的影子痴心妄想,何乐而不为?

至于允礼的质问,不过是书生的妇人之仁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

她垂眸望着惶恐不安的元澈,语气倏然柔和下来,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澈儿不怕,额娘没事。爹爹只是一时糊涂,过几日便好了。”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的风,卷着夜色,呼啸不止。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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