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的茶盏搁在描金珐琅托盘上,出一声清越的脆响,恰如她此刻骤然敛去的冷寂。晨光斜斜淌过花厅,她起身时,石青色宫装裙摆轻旋,金线绣就的缠枝牡丹在光影中流转,既似含着春风暖意,又透着中宫不可冒犯的威仪。“妹妹可算来了。”她的笑意柔得能化开晨露,伸手去扶齐贵妃时,指尖先若无意地触了触对方的袖口——那料子是去年江南进贡的云锦,却已起了些微褶皱,想来是昨夜辗转未眠、今早仓促前来所致。“夏日虽暖,晨起露重,你一路从长春宫赶来,定是受了寒。快坐,”她拉着齐贵妃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椅上落座,目光掠过对方憔悴的面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随即化为浓浓的怜惜,“本宫记得你素来爱喝龙团珠,特意让人从内库翻出前年的陈茶来。新茶太烈,陈茶回甘绵长,正合你此刻心绪。”
茶盏氤氲的香气漫开来,是内库特有的醇厚,齐贵妃鼻尖一酸——皇后素来以节俭标榜,连自己宫里的用度都克减,竟肯为她动用这般珍藏。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她盈盈一拜,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多谢娘娘惦记,只是臣妾今日满心委屈,怕是辜负了这好茶。”
“傻妹妹。”宜修连忙俯身扶起她,指尖刻意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却暗中加重了两分,似是安抚,又像在提醒什么。她拉着齐贵妃的手不肯松开,指腹摩挲着对方粗糙的指节——那是常年为弘时操心、打理宫务留下的痕迹,更衬得甄嬛那双手保养得宜、柔弱无骨。“你瞧瞧你,脸色这般差,眼底红丝都遮不住,莫不是昨夜一夜未眠?”她的声音柔得浸了蜜,却字字戳中要害,“后宫之中,能让你这般动气的,除了那仗着几分恩宠便忘了规矩的,还能有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齐贵妃的泪闸。她攥着宜修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明黄色的锦缎袖口上:“娘娘明鉴!臣妾昨日是真心实意去水明轩探望公主,想着公主自幼体弱,甄嬛身子也单薄,怕她照料不过来,特意备了两匹云锦、一匣蜜渍梅子送去。可谁知,甄嬛那个贱人,不仅将礼物原封不动退回,还冷言冷语讥讽臣妾‘越俎代庖’,说什么‘公主离不开生母,穿不惯旁人送的衣物’!”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颤音,胸口剧烈起伏:“臣妾与她理论,她竟伶牙俐齿地堵得臣妾无从辩驳!更可气的是,皇上恰好路过,她便立刻换上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抱着公主哭诉‘并非不愿让贵妃娘娘疼惜公主,只是公主性子娇弱,怕换了环境受委屈’,把自己扮得贤良淑德,倒显得臣妾是个咄咄逼人的恶人!皇上竟还真的安慰了她几句,对臣妾只淡淡说了句‘贵妃稳重些’!”
宜修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厉色——甄嬛这步棋走得极妙,既博了皇上的怜惜,又暗指齐贵妃失了分寸,一箭双雕。但这厉色很快化为深深的怜惜,她抬手为齐贵妃拭去泪痕,指尖的凉意让对方微微一颤。“竟有这等事?”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中宫特有的威严,“妹妹乃是皇上亲封的贵妃,诞育皇子,位分尊崇,便是当年的华贵妃也要敬你三分。甄嬛不过是个嫔位,眼下虽有公主傍身,却也不该如此以下犯上,简直是目无尊卑,罔顾六宫法度!”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愈沉重,“她这般做,何止是羞辱你,分明是没把本宫这个中宫放在眼里,没把皇家规矩放在心上!妹妹受的委屈,便是本宫的委屈。”
“娘娘说得正是!”齐贵妃连忙附和,泪水淌得更凶,“臣妾本是一片赤诚,为了公主的将来着想。她甄嬛家世普通,身子又弱,如何能给公主最好的教养?臣妾的弘时即将娶妻出宫,臣妾有的是精力,定会将公主视如己出,让她习得宫廷礼仪,将来嫁得好人家,为皇家增光。可甄嬛偏偏这般自私,只想着独占公主的抚养权,巩固自己的地位!”
宜修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语气却字字诛心,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齐贵妃的执念:“妹妹的心思,本宫怎会不懂?你一片慈母之心,可惜遇着了这般自私自利的人。公主自幼体弱,太医院的李太医前日还向本宫进言,说公主需养在身份尊贵、气血康健之人身边,方能固本培元,平安长大。妹妹你身份尊贵,身子康健,又有抚养皇子的经验,正是抚养公主的不二人选。”她端起桌上的龙团珠茶,递到齐贵妃手中,茶盏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凉,“只是妹妹性子急躁了些。昨日水明轩一事,你虽受了委屈,却也落了个‘争风吃醋’的话柄。甄嬛何等狡猾,她就是算准了你会动怒,才故意激你,好让皇上觉得你器量狭小,不适合抚养公主。”
齐贵妃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茶水晃出些许,溅在她的手背上。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深深的不甘:“那……那依娘娘之见,臣妾该如何是好?皇上先前明明说过,觉得臣妾稳重,适合抚养公主,可经此一事,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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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沉吟片刻,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密不透风的算计,像毒蛇吐信般钻入齐贵妃耳中:“此事需‘借力打力’,不可硬碰硬。你只需按本宫说的做,保管让皇上主动将公主送到你身边,还会觉得甄嬛不识大体。”她的指尖在齐贵妃手背上轻轻一点,“第一,你即刻吩咐心腹宫人,暗中盯着水明轩的动静,尤其是公主的饮食起居与身子状况。若公主偶有风寒咳嗽,或是夜间哭闹,哪怕只是打了个喷嚏,立刻报与本宫知晓。”
齐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这能有用?公主素来体弱,偶有不适也是常事。”
“自然有用。”宜修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公主体弱是宫中皆知的事情,但‘在谁宫中康健’,却是皇上最在意的。本宫会让李太医再次向皇上进言,言说公主在水明轩养着,身子不见好转,反而日渐消瘦,夜间哭闹不止,怕是生母照料不周,或是水明轩的风水不利于公主康健。再让宫人暗中散布流言,说甄嬛只顾着琢磨如何承宠,连公主的饮食都无暇顾及,甚至让公主饿了肚子、受了寒。皇上素来重视皇家子嗣,听闻这些,定会心生疑虑——他宁可相信公主在身份尊贵的贵妃宫中能得到更好的照料,也不会愿意看着公主在生母宫中‘受苦’。”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你近日需收敛锋芒,多去养心殿请安。皇上素来看重规矩,你可在皇上面前不经意提及‘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言说公主养在贵妃宫中,更能习得宫廷礼仪,将来也好为皇家颜面着想。你还可以提一提弘时,说弘时常念着妹妹,若是公主养在你宫中,兄妹二人相互扶持,也是一段佳话。本宫再在皇上面前吹吹枕边风,说你性子沉稳,有育儿经验,定能将公主照料得妥妥帖帖,此事便事半功倍。”
齐贵妃眼中渐渐亮起光芒,连连点头:“娘娘英明!只是……甄嬛心思深沉,若是被她察觉,怕是会从中作梗,甚至反咬臣妾一口。”
“这便是本宫要提醒你的第三件事。”宜修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刀子,“此事需做得隐秘,你派去的人务必是心腹,不可走漏半点风声。甄嬛若察觉,定会想方设法自证清白,甚至说你暗中加害公主。届时,你只需装作一无所知,依旧对公主关怀备至,对甄嬛客客气气,甚至在皇上面前为她说几句‘好话’,说‘妹妹想必也是心疼公主,只是精力有限’,便能让皇上觉得你宽宏大量,而甄嬛是疑神疑鬼、小家子气。”
她看着齐贵妃,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指尖再次加重了力道:“妹妹切记,日后行事万万不可急躁。甄嬛能得皇上一时青眼,并非全凭运气,她的心思与手段,你我都不可小觑。昨日你若能沉住气,不与她当场争执,而是回来与本宫商议,也不会落人口实。此次若能成功,不仅能得公主抚养权,还能让皇上看清甄嬛的真面目——一个仗着子嗣便目无尊卑、挑拨是非的女人,皇上如何还能再信她?”
齐贵妃脸上露出羞愧之色,连忙躬身道:“臣妾多谢娘娘指点,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凡事先与娘娘商议。娘娘为臣妾费心,臣妾无以为报。”
宜修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指尖的力道也渐渐放缓,像春风拂过水面:“你我姐妹同气连枝,你的事便是本宫的事。只要能让后宫安稳,让皇家子嗣康健成长,本宫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她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待你成功抚养公主,日后在宫中也多了个依靠。公主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你照料得好,皇上自然会愈看重你,弘时的将来也能更稳妥些。只是……”
她故意停顿,看着齐贵妃急切的眼神,才缓缓道:“只是公主养在你宫中,你需多花些心思照料,不可有半分懈怠。皇上最看重的便是子嗣,若公主在你宫中平安长大,你日后的尊荣自然不可限量。可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怕是……不仅皇上会怪罪你,连本宫也保不住你。”
齐贵妃心中一凛,连忙道:“臣妾明白!臣妾定会将公主视如己出,悉心照料,饮食起居亲自过问,绝不让娘娘失望,绝不让皇上担忧!”
宜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的醇厚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她眼底的阴鸷。她看着齐贵妃满心欢喜、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中冷笑不已——这蠢人,竟真以为自己是为了她好。待她借齐贵妃之手,除去甄嬛这个心腹大患,让甄嬛失了公主抚养权、失了皇上的信任,齐贵妃这枚棋子,还有没有利用价值,便要看她的识趣程度了。若是她安分守己,便让她安安稳稳抚养公主;若是她敢恃宠而骄,或是泄露半分今日之事,那弘时的前程,便是她的催命符。
“妹妹能明白便好。”宜修放下茶盏,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你先回去歇息,按本宫说的做。派去盯着水明轩的人,务必机灵些,不可留下任何把柄。有任何动静,即刻派人来报。本宫会在皇上面前为你周旋,定让你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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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贵妃心中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对着宜修躬身行礼,眼眶依旧泛红,却已是喜极而泣:“臣妾多谢娘娘成全!娘娘的大恩大德,臣妾没齿难忘!日后娘娘但有吩咐,臣妾万死不辞!”
宜修扶起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眼底却毫无暖意:“妹妹不必多礼。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弘时还在宫里等着,你也该回去看看他。”
齐贵妃又行了一礼,才满心欢喜地转身离去。花厅内,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只剩下宜修与剪秋二人,殿内的暖意仿佛也随着齐贵妃的离开而消散了几分。
剪秋见齐贵妃走远,才躬身上前,低声道:“娘娘,齐贵妃这般鲁莽,真能办成此事?若是被甄嬛察觉,怕是会连累娘娘。”
宜修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虽鲁莽,却胜在执念深重,又急于求成。本宫只需稍稍点拨,她便会拼尽全力去做——她太想要公主这个依靠,太怕甄嬛压过她,这份心思,便是最好的驱动力。至于成不成,并不全在她,而在本宫。”
她抬眼看向剪秋,声音清冷淡漠,不带一丝情绪:“你即刻去一趟太医院,告诉李太医,若皇上问起公主的身子状况,便按本宫先前教他的说——公主近日食欲不振,夜间偶有哭闹,脉象虽无大碍,却需静养,且需身份尊贵之人近身照料,方能安神。另外,让人在宫中散布流言,就说甄嬛因前几日承宠过甚,身子亏空,连自己都照料不好,更别提公主了,昨日还听闻水明轩的宫人私下抱怨,说公主的辅食都凉了才端上去。”
“是,奴婢这就去办。”剪秋躬身应道。
“慢着。”宜修叫住她,语气加重了几分,“流言需散布得巧妙些,不可太过直白。让启祥宫和长春宫的宫人私下闲聊时不经意提及,再让几个嘴碎的宫女传到养心殿附近去。切记,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若被甄嬛抓住把柄,立刻撤回,不可连累本宫。”
剪秋心中敬畏更甚,连忙叩:“奴婢明白,定不会让娘娘失望。”
剪秋退去后,花厅内恢复了宁静。宜修端着茶盏,望着窗外檐下的玉簪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看似纯净,实则早已被宫墙内的阴私浸染。她的眼中满是深不见底的算计——甄嬛啊甄嬛,你以为有皇上护着,有公主傍身,便能高枕无忧了吗?这后宫之中,终究是由本宫说了算。这场抚养权的争斗,不过是开始,日后,还有你好受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金线牡丹的纹样在衣摆流转,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毒。她轻轻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齐贵妃是刀,皇上是势,太医院是证,流言是网,她只需端坐幕后,轻轻拨动棋子,便能让甄嬛万劫不复。这场棋局,她已然占了先机,接下来,便要看甄嬛如何应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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