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再说
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业山在村口下了班车,拎着那个跟了他八年的蛇皮袋子往家走。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给老婆买的棉袄,给孙子买的玩具,还有两瓶在广东没喝完的九江双蒸。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站在路边喘口气。
五十五了,不服老不行。以前扛两百斤的包都不带歇的,现在拎个袋子走几步路,气就喘不匀了。
村道还是那条村道,坑坑洼洼的,下了雨就积水。两边是田,都荒着,长满了野草。以前这时候,田里该种着油菜,绿油油的一片。现在没人种了,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种不动。
他点了根烟,慢慢往前走。
路过老周家门口,碰见周老四。周老四比他大两岁,也是从外面回来的,正蹲在门口晒太阳。
“业山,回来了?”周老四抬起头,“今年在哪儿干的?”
“广东。”
“广东哪儿?”
“惠州,建筑工地。”
周老四点点头,递过来一根烟。王业山摆摆手:“刚掐了。”
周老四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眯着眼说:“那边咋样?”
“还行。”王业山顿了顿,“就是工资低,一天一百五,加班另算。今年活少,没加几天班,算下来没攒几个钱。”
周老四叹了口气:“都一样。我在浙江那边,厂里说今年订单少,十月就开始放假。我寻思回来早了也没事,又去打了两个月零工。”
“浙江工资高吧?”
“高啥高,一天也就一百七八,包吃住还行,不包就不剩啥了。”周老四把烟头摁灭,“关键人家还要年轻的,四十多的都嫌老,咱这五十多的,去了就是混日子。”
王业山没接话。站了一会儿,拍拍周老四肩膀:“走了,回去看看。”
周老四在后面喊:“初几走?”
“还没定呢。”
二
家还是那个家。
三间平房,还是八几年盖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砖。院子里养了几只鸡,看见他回来,咯咯咯地躲开了。
老婆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
“吃饭没?”
“车上吃了点。”
老婆没再问,继续做饭。他进屋把袋子放下,四处看了看。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墙上挂着孙子的奖状,上学期得的,三好学生。他凑近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
孙子在里屋写作业,听见动静跑出来:“爷爷!”
“哎。”他蹲下来,摸摸孙子的头,“写作业呢?”
“嗯,数学题,不会做。”
“等会儿爷爷看看。”
他从袋子里掏出玩具,一个塑料小汽车,两块九在镇上买的。孙子接过去,高兴得不行,趴在地上就玩起来。
老婆从灶房出来,看见那玩具,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吃饭的时候,老婆问:“今年咋样?”
“还行。”
“攒了多少钱?”
他筷子顿了顿:“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他不说话。
老婆也不问了,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说:“明年还去广东?”
他想了想:“不一定。”
“咋不一定?”
“广东工资低。”他说,“我寻思,要不换个地方。”
老婆抬起头:“换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