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香倾身端详,检查少年是否全须全尾。迟镜一路跑来,脸色白里透红,双颊粉扑扑的,此时扬着脑袋,一双眼乌黑发亮,犹似去时。
女子摸了摸他的头,说:“放心,去见您想见的人吧。”
她掌心温暖,迟镜鼻子一酸。少年攥紧荷包,道:“那我走啦!”
他挥手后退,转身奔去了松树林。几日不见,积雪已覆盖了打斗的痕迹,回归白茫茫一片。
迟镜轻车熟路地踏上栈道,紧盯天梯尽头。
以前他攀登续缘峰之巅,谢陵都会在终点等候。但今天爬到半山腰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仍未出现。
迟镜抿了抿唇,不知自己的感受该如何形容。
话本子里说,少女期许情郎归来,丈夫祈求发妻病愈,父母盼望游子返乡……好多种急切,是一样的吗?会一下子想到最坏的情况,心系之人遭遇了不测;也会赶紧安慰自己,那个人一定没事,千万别多想。
终于,一片圆圆的红花瓣飘落在迟镜头上。
他翻身登顶,只见漫山红花,流萤如昼。
迟镜大声呼唤:“谢陵!”
没有人应答,花和萤火静静地摇曳。
少年心生焦急,直奔两人幽居的方寸天地。很快,咕嘟的泉水声传来,迟镜驱赶雾汽,在看清眼前情景的一刻,如释重负。
温泉汩汩,清澈依旧。
最上方的浅潭中,剑修闭目静坐。他银冠端正,玄衣无风自动。
谢陵的脸色仍然苍白,衬着黑袍黑发,似一卷静寂山水。但秀美的五官,薄而冷的朱唇,好像在褪色的画上平添一笔辰砂。高寒仙姿之中,陡增隔世艳异,令人不敢逼视。
泉水逆流,在他的座下旋转。其间富含灵气,因为太过浓郁,闪烁着常人可见的微光。
谢陵受灵泉滋养,修复自我,周身剑意缭绕,护法辟邪。
迟镜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放空了多久。
上次发这么久的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双腿酸软,难以忍受。赶了太久的路,骤然放松,好像雪融化在火里,顷刻消逝。
少年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步走进水中。
困意变成了被褥,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他无从招架,强撑着来到谢陵身前。在这里,他终于能卸下全部戒备,放心地交付一切,不论是自我,还是神魂。
迟镜睡着了。
他伏在谢陵膝头,呼吸清浅,跌进了一场沉眠。
冰莹的剑意似有意识一般,小心翼翼地避开他。
剑修的黑衣飘荡,遮住了漫天飞舞的红花。
第33章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迟镜醒来的时候,感到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发顶,为他梳理着碎发。
其指骨修长,指节清劲,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耳廓,舒服得迟镜不想动弹。
少年哼出点意味不明的音节,偏头蹭了蹭此人掌心。
在他乌黑细软的发丝间,露着小片瓷白的皮肤,被泉水蒸出暖意,透着薄粉。
灵泉养人,即便泡在里面几个时辰,迟镜也毫无不适之感,甚至一扫倦怠,灵台清明。
他慢慢地想起正事,摸索到一角黑袍,捏在指间。
心终于定住了,迟镜从玄衣人的膝上起身,问:“谢陵,你动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有没有受伤呀?”
青年摇头道:“无碍。”停顿片刻,又问:“你呢?”
迟镜老老实实地说:“你应该看见了……内个,呃,玲珑骰子。不过已经解决啦!姓段的不仅被抓到金乌山,还被打得好惨。”
谢陵拢在他后颈处的手微微收紧,许久才说:“抱歉。”
逆着萤光灯火,迟镜看不清道侣眼底流露的情绪。
他歪起脑袋,想要看清,谢陵的手落到他腰间,稍稍一揽,让迟镜坐在了怀里。
少年清瘦,并不占地方。他与谢陵待一块儿的时候,也没有保持距离的想法,习惯性地挨着他。
不过,谢陵显然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情绪外露的一面,侧目回避。
迟镜捧住他的脸颊转回来,说:“不能怪你呀。我们都被姓段的坑了,是他太坏、你太好、我太笨。一点都不痛,谢陵,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你,控制那么多碎片很辛苦吧?真的没关系吗?”
谢陵仍道:“无碍。”
他眼睫低垂,握住少年的手腕,抚上小臂。掌心贴过的皮肉莹润如玉,可是在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刺穿段移的霎那,迟镜感同身受,岂会不痛。
迟镜哼哼道:“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疗伤。”
谢陵眨了下眼,一时无话。
他受伤与否,从不与迟镜说。常年穿黑衣,也是因流血了不易被发现的缘故。
迟镜以前对他深信不疑,道侣说一不二。不论谢陵带着多重的伤回暖阁,只要他说“无碍”,迟镜就会点点头,高兴地接着做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