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去。”季逍垂下眼睫,平静地说,“心不在此地,人在又有何用。”
挽香沉默良久,最终轻叹。
她道:“我也只是想提醒他,记得添衣。”
蜡烛烧到了底部,发出细微的“哧哧”声。焦黑的芯子立在一汪蜡油中,似一截枯枝,凝望着水中倒影。
季逍放下碗筷,许久不言。
直到一缕青烟升起,兰烬熄灭,他那侧的屋宇陷入黑暗。青年的眉目也似刀削木刻一般,恢复了冷峻与漠然。
他道:“周送回京了么?”
“……是。京都欢庆春节,他须亲自护卫陛下。”
季逍将碗筷一推,起身拿上披风:“明日他若早起不得,便用过午膳再走。我……”
青年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鲜红的窗花上,道:“罢了。”
第72章新年伊始万象更新2goodbye
再次登上续缘峰之巅,迟镜满心恍惚。
离开此地时的撕心裂肺,至今仍有余痛。
他摸了摸胸口,不确定那里是否真的有一道伤。如果有,为什么没有流血?如果没有,这样真实的痛感究竟从何而来,令他陌生又茫然。
飞雪夹杂着落花,无声飘零。
其间点点萤火,万千微芒闪烁。
迟镜不知不觉,在原地伫立许久,几乎痴了。直到一只萤火虫借他的肩头栖息,惊醒了他。
少年缓缓抬步,往花海深处行去。
最初是谢陵接他、等他,后来是他呼唤,谢陵立刻浮现,现如今,他不知那一缕孤魂何在。
温泉汩汩依旧,拨一拨雾气,里面空荡荡的。
古桐树静默如昨,在天尽头伸展着华盖。树下的锦缎再未被动过,仅剩枝头的琉璃灯,昭示着过往缱绻,并非幻梦。
迟镜走累了,一屁股坐下。
精心布置的床榻还在,不过被褥是冷的。
他把自己蜷起来,背靠树干。
在少年短短的人生篇章中,懵懂、欣喜、失落,种种感触轮流品尝,却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孤独。
“谢陵。”
迟镜不再流泪,将下巴垫在膝头,小声说话。他知道那人若想听,一定可以听见。
“我要去洛阳了。这次不一样,离燕山郡很远,远到天边。你不可能再感知到我,也不可能听到别人跟我说的话、看到别人对我做的事。
“说书的总是讲到洛阳,说那里‘九朝古都,百年花京’。我要去过花朝节了,还要参加门院之争,见到闻玦,见到公主,甚至跟周送打架。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应该知道吧,都是顶厉害的人物。以前,只有你跟他们见面的份儿,哪里轮得到我。
“……说了这么多,谢陵,我只是想告诉你。”
少年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我明天就要出发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我还要复活你呢。就当是……偿还你收留我的一百年吧。到那时,我们便两清了。”
少年越说越慢,最后不知是在告别,还是在挽留。
可是期待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惦记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迟镜想扯出笑脸,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嘴角似有千斤重,一直往下掉,他只能仓促地拍拍衣裳起身。
而就在转头的刹那,余光里闯入一袭熟悉的玄色。青年立在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他。
仿佛被初秋的第一滴雨砸中眉心。
迟镜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但当他伸出双手,想像以前那样扑进对方怀中时,只碰到一阵冰冷的风。
他穿过谢陵,扑了个空。
残魂被活物惊扰,似水面的倒影破碎,转瞬复原。
迟镜双目圆睁,回头与青年对望。萤火渐浓,比月光更温柔,照出谢陵如画的五官,静寂孤高的神色。
玄衣飞展,暗银发冠不动。谢陵苍白的容貌像不掺杂质的瓷,与阳间隔着一层釉。
在他的眉宇间,生气愈发稀薄。
谢陵不再是往彼岸去的幽魂,而是从黄泉来的鬼魅。
迟镜问:“谢陵……你、你还有多少时日?”
“七十二天。”
“好,我记住了!”
少年刚才摔倒在地,现在爬起来,忽然被浑浑噩噩的情绪笼罩,辨不清东南西北。
谢陵却道:“天命如此,我亦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