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送冷笑着审视少年,放下手臂。
他还欲再说,却见三道人影走出密道。
公主一袭大红宫装,闲庭信步而入。王爷与常情一左一右,走在她身后。
常情与迟镜目光相对,稍微点头,但当扫视地下的血湖后,亦略微意外地挑了下眉。
“让诸位久等了。光阴逝水,时节不居,本宫这便着手,迎道君还阳。”
公主走向迟镜,问,“东西都备齐了吗?”
“……是的。”迟镜捧着并蒂阴阳昙,向在场众人里,唯一一个用过此物的人说,“王爷,书里说的是对的么?只要摘下这朵花,它的香气就能接通阴阳,让死者复生?”
蟒袍男子郑重颔首,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形似灯盏的机巧,内里空着,并未放东西进去。
他道:“蛊虫无法完全离开宿主,若被强行剥离,必须即刻送进新的宿主体内。道君的魂灵是否还在?还剩多少?”
常情摊开左手,掌心的刺青绚烂,依稀是另一重天地。一团鬼火冒出来,扑朔迷离,已经十分之微弱了。
王爷示意常情将鬼火放进他预备的灯盏,以此使谢陵的亡魂多滞留片刻。与此同时,迟镜须抓紧机会,用他所得的那一缕梦貘精魂,贮存谢陵的记忆。
少年的额角沁出薄汗,全神贯注。
鬼火离开常情的手,被灯盏吸了进去。此灯并无灯罩,但在鬼火入腹的一瞬间,灯外亮起了数枚符文,把鬼火稳住。
迟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黑暗之中,有一缕绰约的烟气浮现。那团云絮般的东西像一条尾巴,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最后缠住了他。
迟镜再度睁眼时,双目变成了狭长的银色兽瞳。这双眼睛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定在前方那盏奇异的魂灯上。他好像中了邪,缓缓朝魂灯走去,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灯盏。
烟云浮现,把持灯的少年笼罩其间。
他用面颊贴着灯笼,里面的鬼火簌簌不已,而他眼神迷蒙,一动不动。
千丝万缕的银线从鬼火飞出,在迟镜释放的云雾中遨游。这些线便是道君的记忆,迟镜无暇去看。
他竭力让每一根线都络在一起,织成一团全新的梦,梦里有谢陵的一辈子,有续缘峰的无数个朝暮日夜。
此世不堪剪,如露亦如电。
来生化蝶归,光离星未灭。
所有人都注视着少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见证修真界的又一次震荡与剧变。唯有公主估摸着时间,转向她哺育花园的血湖。
“咦。”
她看向湖中央,忽然皱了下眉。
第148章心有千结身有千劫7
猩红的湖水仿佛凝固了。
但在遥远的湖心,突然冒出了一个气泡。
那气泡很小,甫一出现,便无声地破裂。湖畔时不时有气泡冒出来,本没什么稀奇的,但湖心……
公主的神情蒙上了一层阴翳。
众人看不见的是,若从穹顶俯瞰,血湖的颜色其实并不均衡。水下藏匿着大片的暗影,起初一动不动,却在段移沉下去后,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作为血湖的主人,公主无故不寒而栗。
她立即着手,结印于身前。霎时间,空中浮现了诸般灵力纹路,如一座庞大的阵法。而她素手来回,若蛱蝶穿花,在其间调度。
迟镜正全身心地编织记忆梦境,于是由季逍盯着她的举动。随着公主施术,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仿佛湖下深藏的东西被唤醒,全部响应了她的呼召。
“那下面是什么?”常情传音问季逍。
季逍道:“不知。”
血浪滔天,逆流而上,疯狂地哺育根系。经过新血的沐浴,那些扒在根茎上蠕动的肉泥愈发鼓噪,膨起了密密麻麻的卵——
卵皮被从内部撕裂,探出黑色的肢足。无数蛊虫爬了出来,前赴后继地跳进湖中。这一幕飞快地重复,血水浇灌肉泥、肉泥生出蛊虫,蛊虫又跳回血水祭炼,几乎形成了一场黑与红的风暴!
岸上的几人岿然不动,沉默地伫立着。
季逍眉峰紧锁,看向迟镜,少年仍沉浸在织梦当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湖面渐渐降低,露出了湖底的尸骸。
那些东西,季逍和常情一眼便认了出来,竟然是数不清的魔物和魔修!
在湖中央躺着的,正是段移。
若不是细小的白虫围绕着他,几乎不可能认出那人的身份。漫天的黑虫扑向他,要么叼走白虫、要么撕咬他的皮肉。白虫一边勉力对敌,一边修补段移的躯体,数目锐减。
在公主的手心里,一枚雪白的丹元逐渐成型。
迟镜忽然脱力,脚下趔趄。
下一刻,他靠在了季逍怀中,并未跌倒。
少年眼神迷蒙,好在眸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烟云凝成的大尾巴愈来愈短,被他消耗得近乎透明,无声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