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映着他布满血丝、如同恶鬼般的双眼,汗水混合着泥污,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不断滴落。
时间在焦灼的搜寻和绝望的落空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狂暴,势要将整个天地都冲刷殆尽。
王府各处的灯笼火把在风雨中飘摇不定,光影幢幢,如同鬼火。
丫鬟小厮们战战兢兢的呼喊和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王妃……王妃您在哪啊……”“王妃……王妃……”每一次呼喊都像针一样扎在白战的心上。
子时的更鼓,穿透重重雨幕,遥远而又清晰地传来。
“咚——咚——”
那声音像丧钟,重重敲打在白战的心头。已经过了子时了!玉儿……玉儿怀着他的骨肉,在这冰冷的暴雨之夜,失踪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她能去哪里?她那么怕黑怕雷!她能撑多久?腹痛作了吗?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咽喉。白战踉跄一步,扶住冰冷湿滑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要痛苦万倍。
自责如同无数条毒蛇,狠狠地噬咬着他的灵魂。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廊柱上,骨节传来钻心的痛楚,却丝毫不及心中的悔恨之万一。
“白战!你这个混蛋!世界第一的混蛋!!!”他低吼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楚。
“你明知道她有孕在身,身体不适,你还跟她置气;你还赌气离家出走,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雷雨交加的夜里,你算什么男人,算什么丈夫!!”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狠狠给自己两个耳光。玉儿若有半点差池,他万死难赎。
王府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池塘边、假山石洞、后花园的凉亭、甚至是马厩草料堆……所有可能藏身甚至不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反复搜查过。
回禀的下人一个个面如死灰,带来的都是让他心脏一次次沉入冰窟的消息:“启禀王爷……没……没有找到王妃……”
“王爷……那边也没有……”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将他淹没,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愤怒、焦灼、狂暴……都化作了无边的冰冷和死寂。
白战失魂落魄地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回澄心堂内室。
他浑身湿透,泥污满身,昂贵的锦袍破烂不堪,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他再也支撑不住紧绷的身体,高大的身躯倚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无力地滑坐下去,最终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精雕细琢的木门硌着他的脊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屈起的双膝之间,身体微微颤抖。冰冷的雨水顺着梢滴落,浸湿了膝盖上的衣料,带来一片刺骨的冰凉。
耳边是窗外永无止境的暴雨声,是远处侍卫们疲惫而绝望的搜寻呼喊,是自己粗重而空洞的喘息……世界一片灰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玉儿……你到底在哪里……求求你……让我找到你……哪怕打我一顿,骂我一场……求求你……
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喊,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滚烫的烙铁上烙过,带来尖锐的痛楚。
巨大的自责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是他,都是因为他愚蠢的赌气。
他把她一个人抛在这雷雨交加、她最恐惧的夜里。她怀着他们的孩子,身体不适……而他做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几乎要将他完全吞噬,意识也因极度的疲惫和冰冷而开始涣散的边缘。
?一丝异样,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微尘,悄然划过他混乱的感知。?
白战埋在膝盖里的头颅猛地一顿。那似乎……是一种声音?
极其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被淹没在磅礴的雨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里。
像是什么东西在极其艰难地……喘息?极其短促,极其微弱,细若蚊蚋,且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被掐断。
幻觉?是绝望到了极点产生的幻听吗?还是窗外风雨的某种巧合的韵律。
心脏,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连带着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胸腔里那口灼热浑浊的空气死死压住,连带着身体所有的颤抖都强行抑制。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又被无限拉远。窗外的暴雨轰鸣依旧,侍卫的呼喊若有若无。
但此刻,他所有的感官,凝聚成一根无形的、绷紧到极致的弦,死死地、不顾一切地锚定在听觉上,捕捉着那一道几乎不存在的微小声息。
没有……刚才那一下……是错觉吗?冰冷的绝望再次涌上心头,比刚才更甚。难道连一丝渺茫的幻象,命运都要吝啬给予。
“?咝……?”
极其轻微的,带着一丝粘滞感和强烈痛苦的抽气声,极其短暂地响起,随即又陷入沉寂。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重新被绝望淹没的刹那,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就在……就在拔步床的方向。
白战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猛然从冰冷的地面上弹起,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与他方才瘫软如泥的姿态判若两人。
起身带起的风声,甚至盖过了他自己此时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心音。那声音大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
他顾不上湿透沉重的衣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染更多灰尘,也顾不上自己此刻像个疯子一样的形象。
他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两点:?声音来源?和?绝对安静?。他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追踪着致命蛛丝马迹的猛兽,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在足尖和腰腹。
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如同鸿毛点地,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出丝毫声响。这份极致的轻,与他内心狂涛般的惊涛骇浪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