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有一句口号,“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其实每个人的梦想都不可能相同,例如年月号这天早晨起来,谭笑七和王英的梦想就截然不同。
谭笑七是一个非常讨厌没完没了的人,当然了这不包括赚钱。类似一件官司要打很多次这种事他就很反感,他又不是辛普森,一件杀人官司审起来要拖延很久,当然了辛普森这事明摆就是他本人干的,生生被李贝利和德肖维茨之流搞出一个无罪释放。
这个早晨在以前是甄英俊的现在是自己的大院醒来时,谭笑七决定在不承诺给父母一分钱的前提下,这桩官司今天必须结束。
海市看守所的王英的醒来后,惬意地想着今天又是泡药浴的日子。还有受前些日子在上一个关押地突然被断食多日(他的感知)的影响,他格外珍惜送进来的每顿饭,吃的时候细嚼慢咽,充分吸收食物里的每一分营养,那架势就是打着这事最后一顿的谱。经过一年的猴岛和回来后被关押的生活。
对于生死,王英已经看开了,他觉得既然给他吃的,还帮他泡药浴,就说明谭笑七那小贼不想他死。其中原因只能有两个,第一是谭笑七贪婪中兴房地产公司的资产,虽然有外债,但是固定资产算起来也有个几千万呢,要说没有不吃腥的猫,王英是不信的。其二应该就是自己的闺女王小虎,王英已经不在意女儿是否已经被谭笑七霸占,自己能活着比这个重要得多。如果不是这样,自己不可能享受每天比起看守所食堂的伙食标准要高的餐饮。
最享受的还是药浴。
艾草和苦参的味道钻进屋子里每一条墙缝,连挂在门后的棉袄都染上了那股子药汤子味。王英起初嫌这味儿呛得慌,后来竟闻习惯了,甚至觉得安心,就像苦日子总算有个盼头的那种踏实。只是天冷,一大缸滚热的药水过不了一刻钟就变冷,所以他得抓紧这难得的时光。
十几次了,他数着呢。
每次他把身子沉进那个掉漆的大浴盆里,水烫得皮肤红,他就咬着嘴唇忍着。汗从额角淌下来,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疼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痂泡软了,用毛巾轻轻蘸着洗,一片一片地,像在洗一件旧衣服上洗不掉的污渍。
今儿早晨不一样,他醒来的时候,被窝里凉飕飕的。伸手一摸,指尖碰到一些硬硬的小碎片,硌在褥子上。王英撑起身子掀开被子,借着窗户透进来的灰白的光,看见那些东西,是痂。最后几片,夜里自己脱落了,像熬过冬天的树皮终于剥离了树干。
王英愣了一会儿,然后把里衣撩起来,胳膊上,背上,那些他挠了无数遍、抹了无数盒药膏的地方,如今露出新的皮肤。又红,又嫩,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像小孩的掌心。她试着用手指摁了摁,软软的,热的,不疼。他又轻轻挠了一下,不痒。
真的不痒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出猴岛后这么多日子,他的手好像总在挠着什么,睡觉挠,吃饭挠,没事的时候也得抽空隔着衣服蹭两下。现在不痒了,手反而空落落的。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王英坐在床沿上,攥着那几片干硬的痂,攥了一会儿,又松开,用纸包起来,扔进那个巨大的垃圾桶,穿上秋衣,套上那件洗得白的囚衣,他走到铁门前,那里有一块磨得亮的方块,可以勉强当个镜子用。
他知道今天肯定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今天早晨,从高高的小窗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地上还是凉的,她身上那些旧的、痒的、熬人的东西,终于留在了昨天的夜里,新的皮肉正在长。
早饭送来了,是稀饭,馒头,辣咸菜丝,王英根本不挑,什么荤素啦,辣不辣啦,合口不合口啦,他就像一个最合格的吃货,给什么就踏踏实实地吃什么。先咬一口馒头,嗯,有点甜味,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每次蒸馒头都是用老面肥给面粉酵,吃起来有一种老面肥特有的酸味,后来他给女儿蒸馒头时,小姑娘说不习惯这股子酸,王英就在揉面的时候掺一点北京特有的绵白糖,这东西是定量供应,舍不得放太多。
海市早已取消了定量供应,只要多花钱。王英曾经试过自己蒸馒头,泡酵粉时顺便放一些白糖进去,对于面粉的醒有促进作用。
嗯,他可以确定咬的这口馒头,酵时就是用的他那个法子。
粥是二米粥,就是大米和小米一起煮的粥,而且放了食用碱,所以粥非常黏糊好吃。王英知道所有供应早餐的食堂煮的粥都会放食用碱。
这事如果让好学生谭笑七来解释就很简单,虽然谭笑七学的是文科。食用碱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钠,这个东西可以促进淀粉的糊化,改变淀粉和水的结合方式,并且改变的水的酸碱环境。
最后谭笑七会告诫,如果仅仅是为了口味不建议长期这样做,因为食用碱会严重破坏米里的b族维生素,像bb,对人体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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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果让王英长期喝放了食用碱的米粥,谭笑七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这不可能,王英也活不了很久!
辣咸菜丝是号大楼食堂在谭笑七的指导下自制的,原料是北方的芥菜疙瘩,手工切丝,杀水去辣,然后泼加白糖,蒜末,白醋,味精,最后泼炸好的辣椒油,那叫一个香。既然王英在看守所的伙食由号大楼食堂提供,给他吃一些辣咸菜丝也算是谭笑七大慈悲了。
后来谭笑七喝王小虎在一起时,甚至觉得自己是慈悲的,毕竟没把王英扔在第二猴岛上不闻不问,还是把他接回来过了若干天的好日子。
按照惯例,每逢泡药浴的日子,都是田小洁吭哧吭哧地把大浴缸拖进王英的号子,再将煮好的药液和热水倒进浴缸里,然后田小洁迅撤离。倒不是王英臭,泡了多次药浴,王英就算以前再臭,现在也只是个浑身散着中药气味的苦人。
身为男人,田小洁讨厌看到男人的身体。
这不是那种羞耻感的讨厌,是生理上的,从胃里往外翻的那种。他在看守所干了七年,见了太多。
男人的身体在他这儿早就不神秘了。推开门,二十平米的号子里挤着十几个,夏天光着膀子,冬天穿着灰扑扑的秋衣,蹲着、躺着、靠着墙呆。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馊了的汤。他得忍着,忍着从胃底往上拱的那股子劲儿。
那些身体几乎没一个看着正常的。
有的太瘦,肋骨一根根支楞着,像搓衣板,皮肤贴着骨头,青黄色的,透着一种熬了太久夜或者喝了太多酒之后的虚。有的太胖,肚子耷拉下来,盖住裤腰带,上面还有纹身——一条歪歪扭扭的龙,或者一个“忍”字,字已经随着皮肤松弛变形了,龙也胖成了四脚蛇。还有那些疤,刀砍的、烟头烫的、自己挠烂了结痂又挠烂的,在暗黄的皮肤上爬着,像蚯蚓。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眼睛。不是身体的部位,是透过身体散出来的东西。那些人蹲在那儿,眼睛看着地面,或者看着墙,偶尔抬起来看他一眼,眼睛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那空里头,又好像塞满了东西,欠的债、撒的谎、打老婆的手、偷东西的指头、喝醉了砸人的酒瓶子。那些东西无形无影,但田小洁能闻见。
就是那种味儿。
不是汗臭,不是脚臭,是另一种味儿。从皮肤里往外渗,从呼吸里往外带,混在空气里,黏在他的鼻腔黏膜上。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每次一进号子,那股味儿就扑过来,像一只手,直接伸进他嗓子眼里,往他胃里掏。
他的胃会习惯性地痉挛。说人话叫呕吐。
不是真要吐,是那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劲儿,胃拧成一团,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儿,然后又落下去。十几年了,这毛病就没好过。他试过进号子前不吃饭,胃里空空的,那劲儿来了就是干呕,更难受。后来他学会了忍着,忍着那股拧巴,忍着那股味儿,绷着脸,把事儿办完,然后快步走出来,到院子里,站在太阳底下,大口喘气。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年轻问他:“田哥,你胃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