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鲁迅先生》的肖像,如同一道精神上的“定风桩”,牢牢地楔在了展厅的入口。它所带来的、那种属于一个战士的、刚硬而锐利的冲击力,让两人一时间都有些失语。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过了那幅肖像,踏着那会出“咯吱”轻响的木地板,正式走进了这个由黑、白、灰构筑的,属于力君老先生的“刀笔春秋”。
正如介绍所言,展览馆拿出了整整两个侧厅。第一个展厅,几乎完美地复刻了老先生的革命生涯。作品的年代,从三十年代末,一直贯穿到五十年代初。
《黄河在咆哮》、《矿工图》、《丈量土地》、《参军去》……
一幅幅充满了力量感、却也充满了时代印记的作品,在聚光灯下,无声地讲述着那个烽火连天的过去。那些粗粝的线条,大块的、不留余地的黑色,与纸张本身的苍白形成的强烈对比,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主题——斗争,生存,与希望。
彦宸和张甯,都看得很认真。
尤其是张甯,她的目光,会下意识地去分辨那些刀法。她能从那些平行的、交错的、v形的刻痕中,感受到创作者在下刀时那股坚定的、毫不犹豫的力量。这确实是一种,如她之前所想,用“刻”而非用“画”来完成的艺术。
但……
当这种风格的作品,一连看了三十多幅之后,那种最初的、被《鲁迅》所带来的震撼感,便不可避免地,开始被一种源于“审美疲劳”的“沉重感”所取代。
毕竟,他们才十七岁。
他们是活在o年的、和平年代的、即将迎来信息时代序幕的青少年。他们所熟悉的,是彩色电视机里明亮的画面,是香港流行歌星们绚丽的v,是大街上正在日渐五彩缤纷的着装潮流。
而眼前这片“黑白的世界”,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重”了。
它就像一部过于严肃的、只有黑白两色的历史纪录片,值得尊敬,却难以“欣赏”。
彦宸开始还能小声地、装模作样地评论几句:
“哇,这张《大丰收》刻得真喜庆……”
“嗯。”
“这张《开山渠》真有气势……”
“嗯。”
当张甯的回答,从“我看看”简化为“嗯”的时候,彦宸就知道,他们俩的“艺术细胞”都已经到极限了。
他俩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彦宸心里在小声嘀咕:这比陪老妈逛百货大楼还累。老妈那至少还有五颜六色的衣服看,这里……黑的,白的,黑白相间的……偶尔有一幅套色的,也不过是多了一点简单的土黄或者暗红。
张甯的感受则更为直接:从信息接收的角度来说,这些画作的“密度”是足够的,但“信息复杂度”却在不断重复。当她的大脑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种“黑白斗争”的艺术范式后,后续的作品,就很难再给她带来新的“刺激”了。
穿过连接两个展厅的狭窄通道,他们进入了第二个展厅。
光线,似乎稍微明亮了一些。
这个厅的作品,显然是老先生中后期的创作。革命的硝烟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关于“生活”与“自然”的描绘。
《江南水乡》、《牧童短笛》、《北国风光》……
色彩,也开始变得丰富起来。套色版画的技法明显变得纯熟,出现了三色、四色甚至五色的叠加,画面顿时变得生动而富有层次。
“哇,这个好看。”他指着一幅色彩明艳的《瓜叶菊》小声说道。那是一盆盛开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花卉,紫红与翠绿交织,充满了生活的情趣。
张甯也点了点头。如果说上一个展厅是“战士”,那这个展厅,才更像一个“画家”。
她看到了那幅着名的《北海之春》,碧绿的垂柳,金黄的屋顶,蓝色的湖面,春意盎然。她还看到了《黎明》,清晨的薄雾中,一轮红日正从山峦间升起,光芒万丈。
这里的刀法,明显变得更细腻、更复杂、也更“温柔”了。
两人的脚步,不自觉地又慢了下来。
彦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好多了。这个我就能看懂了。山山水水,花鸟鱼虫,多好。”
他的脚步,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停了下来。那里挂着一幅尺幅不大、却格外生动的黑白版画。
那幅画,就是张甯昨晚做过功课的,《林间》。创作于o年。
张甯也走了过来,并肩站在他的身旁。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分析”,而是被一种纯粹的、生动的“美”给吸引了。
这幅画,是黑白,却胜过彩色。
它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以刀代笔,以木为纸”。
画面的主角,是两只在松树枝上嬉戏的松鼠。画家没有用一根线条去“勾勒”松鼠的轮廓,而是用一种令人炫目的、细碎的“刀法”,在黑色的底版上,直接“刻”出了松鼠那蓬松的皮毛。
那些白色的“刻痕”,就是皮毛本身,就是光。它们是如此的生动、如此的富有弹性,以至于那两只松鼠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那坚硬的木板上、从那凝固的时光中,一跃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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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们身后的林间,则是一场黑与白的交响乐。
有的树干,是坚实、粗粝的“阳刻”(留黑);有的树影,则是繁复、精细的“阴刻”(留白)。画家用无数种不同的“刀触”——点、划、撇、捺——在同一块木板上,模拟出了松针的尖锐、树皮的苍老、和远处阳光透过枝桠的、斑驳的碎影。
这不再是“非黑即白”的斗争,而是“黑白交融”的生命。
张甯看得有些出神。
身旁的彦宸,忽然用胳膊肘轻轻地、贼兮兮地撞了她一下。
“哎,宁哥。”
“嗯?”张甯从沉思中被拉了回来,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