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朝臣们的脸上,笑容却复杂得多。
礼部尚书王瑜上前,诵读早已准备好的贺表,文采斐然,歌功颂德。景琰静静听着,目光却扫过百官的面孔。
他看见李阁老——那个清流领袖,此刻垂着眼,面无表情。看见户部尚书钱有道,笑得谄媚,眼神却飘忽。看见兵部尚书赵擎,神色凝重,似在思量什么。
他还看见,许多官员在看向林夙时,眼神中的忌惮与敌意。
那不是错觉。
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厌恶和幸灾乐祸的目光。仿佛林夙不是这三个月稳住京城大局的功臣,而是一头随时会噬人的猛兽。
景琰的心沉了沉。
“陛下,”王瑜读完贺表,躬身道,“请陛下登辇,回宫受贺。”
景琰点点头,正要登上御辇,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
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老臣走出队列,朗声道:“陛下凯旋,平定叛乱,实乃江山社稷之幸!臣等欢欣鼓舞,万民称颂!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然内忧虽除,内患未消!臣有本要奏!”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乐声停了,百姓的欢呼也渐息。所有人都看着刘健,又偷偷看向林夙。
景琰停下脚步,转身:“刘爱卿要奏何事?”
刘健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奏折:“臣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林夙!此獠在陛下亲征期间,独断专行,滥杀无辜,抄没朝臣家产二十八户,处死官员十七人,其中多有冤屈!更借机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把持朝政!其行径酷烈,堪比前朝阉祸!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以正朝纲!”
话音落地,一片死寂。
秋风卷过,吹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百官屏息,百姓噤声,连战马都仿佛感受到气氛的凝重,不安地踏着蹄子。
林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蟒袍的衣摆被风吹起,又落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景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健,又看向林夙。
三个月。
他才离开三个月。
“刘御史,”景琰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林夙滥杀无辜,可有证据?”
“有!”刘健抬起头,眼神坚定,“被抄没的二十八户中,有十二户是清流官员,素来廉洁,只因在朝堂上对林夙新政提出异议,便遭构陷入狱!臣已收集这些官员家属的状纸,共计四十七份,皆血泪控诉!”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叠文书:“这是十七名被处死官员的名录,其中五人罪不至死,三人根本无罪!林夙动用东厂私刑,不经三法司,不报陛下,擅自处决朝廷命官,此乃僭越!此乃谋逆!”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嘶吼。
周围的官员中,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露愤慨,更多人则是沉默观望。
景琰接过那份名录,翻开。
第一个名字:张谦。礼部郎中,因“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被东厂抓捕,三日后死于狱中,上报死因是“突急病”。
第二个名字:王守义。工部主事,因“贪污河工款项”被抄家,全家流放,本人于流放途中“失足落水”。
第三个,第四个……
十七个名字,十七条人命。
景琰合上名录,看向林夙:“林夙,刘御史所奏,你可有话说?”
林夙上前一步,躬身:“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景琰的声音陡然变冷,“你是认了这些罪?”
“臣不认罪。”林夙抬起头,目光平静,“但臣确实杀了这些人,抄了这些家。至于是否冤屈——陛下可亲自查证。”
“查证?”刘健激动道,“人都死了,家都散了,如何查证?林夙,你分明是杀人灭口!”
林夙看也不看他,只望着景琰:“陛下离京前,曾嘱托臣稳住京城大局。代王叛乱,京城内应不止一处。这些官员,或与代王暗通款曲,或散播谣言动摇民心,或消极怠工阻碍平叛。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臣所为,皆是为了大局。”
“好一个‘为了大局’!”刘健怒极反笑,“林公公的意思是,为了大局,就可以不遵律法,不守程序,滥杀朝廷命官?那要三法司何用?要《大胤律》何用?”
他转向景琰,重重磕头:“陛下!林夙此言,已露枭雄之志!他今日能以‘大局’为名擅杀官员,明日就能以‘社稷’为名废立君王!阉宦专权,祸国殃民,古有教训啊陛下!”
“刘御史慎言!”忽然,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户部尚书钱有道。
这位素来圆滑的官员此刻竟站出来,对着刘健道:“林公公这三个月坐镇京城,代王余党数次企图作乱,皆是林公公及时现,果断处置,才保得京城太平。你只看到那些被处置的官员,可曾看到东厂这三个月抓了多少叛军细作?破获了多少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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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景琰,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林公公手段或许酷烈,但确有效果。若无林公公坐镇,京城恐已生乱,届时陛下在前线如何安心平叛?”
“钱尚书此言差矣!”李阁老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