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大朝。
天还未亮,养心殿内已灯火通明。景琰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看了许久,没有动。
那是一份关于“新政之殇”的详细呈报。
自他亲征以来,由林夙主导推行的新政中,有三项彻底失败:青苗法因官吏盘剥过甚,引江南七县民变;盐铁专卖因地方豪强抵制,导致盐价飞涨,私盐泛滥;漕运改制因触及旧吏利益,致使南方粮运延误,京城米价翻了三倍。
每一项失败,背后都是民怨沸腾,朝野震动。
而每一份弹劾奏折的末尾,都会不约而同地提到同一个名字——林夙。
“新政弊端,皆因阉宦专权,蒙蔽圣听。”
“林夙以酷吏手段推行新政,不顾民生,不恤民力,致使天下动荡。”
“请陛下明察,诛此祸国之贼,以安民心。”
诛。
景琰的手指在那字上摩挲,指节微微白。
三个月前他离京时,林夙送他到宫门口,笑着说:“陛下放心,臣会守好京城,也会将新政推行下去。等陛下凯旋,必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胤。”
那时他以为,回来时能看到新政初见成效,能和林夙一起庆功,能告诉天下人,他们君臣同心,可以开创盛世。
而不是现在这样——新政失败,民怨四起,而那个为他推行新政的人,成了众矢之的。
“陛下,”高公公悄声进来,“时辰到了,该上朝了。”
景琰放下奏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更衣。”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景琰穿着朝服,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他看见了李阁老——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垂着眼,面无表情。看见了刘健——站在都察院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看见了钱有道——站在户部的位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还看见,许多官员在偷偷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高唱。
短暂的沉默后,李阁老出列了。
这位三朝元老缓缓走到殿中,躬身:“臣有本奏。”
“讲。”
“陛下凯旋归来,平定叛乱,实乃社稷之幸。”李阁老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然叛乱虽平,国本未固。臣有三问,请陛下明示。”
景琰看着他:“阁老请问。”
“一问新政。”李阁老抬起头,“自陛下登基以来,推行新政十二项,其中九项由司礼监秉笔太监林夙主持。然如今,青苗法败,盐铁法败,漕运法败——三项大政皆溃,民怨沸腾,朝野震动。臣请问陛下,新政之败,败在何处?”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龙椅。
景琰沉默片刻,缓缓道:“新政推行,本非易事。青苗法之败,在于官吏执行不当,盘剥过甚;盐铁法之败,在于地方豪强抵制,官商勾结;漕运法之败,在于旧吏阻挠,利益固化。此三败,皆在人为,非政之过。”
“好一个‘非政之过’。”李阁老声音陡然提高,“那臣再问陛下,主持新政之人,是否该为新政之败负责?”
来了。
景琰心头一紧。
“新政由林夙主持,但具体执行在地方官吏。”他沉声道,“朕已下旨,严惩办事不力的官员,以儆效尤。”
“严惩地方官吏,就能挽回新政之败吗?”李阁老步步紧逼,“陛下,新政之败,根源不在地方,在朝堂!在主持新政之人刚愎自用,急功近利,不顾民生疾苦!林夙以阉宦之身,把持朝政,滥权专断,致使天下动荡——此乃祸国之源!”
“李阁老!”景琰的声音冷了,“林夙推行新政,是奉朕旨意。”
“臣不敢质疑陛下旨意。”李阁老跪倒在地,“但臣要问陛下第三问——陛下离京三月,林夙代掌朝政,期间擅杀官员十七人,抄家二十八户,不经三法司,不报陛下,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心:“陛下,阉宦专权,古有教训。前朝赵高指鹿为马,汉末十常侍祸乱朝纲,皆是亡国之兆!如今林夙之权,已凌驾于内阁之上,凌驾于六部之上,甚至凌驾于陛下旨意之上——陛下若不早做决断,恐大胤三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话音落地,殿内哗然。
“臣附议!”刘健出列,跪倒在地,“林夙之罪,罄竹难书!请陛下严惩!”
“臣也附议!”
“臣附议!”
清流官员跪倒一片,转眼间已有三十余人。文官队列中,近半数的官员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