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景琰褪下明黄龙袍,换上一身玄青色暗纹常服,外罩墨色披风,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他没有乘坐銮驾,甚至没有让侍卫随行,只带了高公公一人,两人如同夜色中两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沿着宫中僻静的小径,向着诏狱方向走去。
初冬的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宫道两侧的石灯笼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如同此刻景琰纷乱的心绪。
“陛下,当心脚下。”高公公提着羊角灯在前引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景琰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走着。他的脚步很稳,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规律而低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怎样混乱的节奏撞击着肋骨。方才程不识回禀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林公公脉象极危,心气衰竭,郁结深重……若再不能解开症结,纵有仙丹妙药,也难回天。”
症结。
景琰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症结是什么?是朝堂的攻讦,是身份的鸿沟,是帝王的猜忌,还是……他那句情急之下的“暂拘候审”?
他记得林夙被带走时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那眼神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悸。
诏狱那幢阴森的建筑已在前方轮廓隐现,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门口值守的守卫见到高公公手中亮出的令牌,立刻躬身退开,无声地打开侧边一道小门。
踏入诏狱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霉味、血腥气和绝望气息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景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披风下的手指悄然攥紧。这里他白日才来过,可夜间前来,更添几分诡谲与压抑。
王德禄早已得到消息,战战兢兢地候在通道口,见到景琰便要跪拜,被高公公一个眼神制止。
“甲字一号,都清干净了?”高公公低声问。
“是,是,按您的吩咐,这一层今夜当值的,都是绝对可靠之人,已经屏退到外围了。”王德禄的声音颤,额头冷汗涔涔。
景琰目光扫过他,没有停留,径直向着通道深处走去。高公公示意王德禄留在原地,自己提着灯跟上。
幽深的通道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或梦呓,火把的光跳跃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景琰的目光扫过那些阴暗的牢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里关押着被他下旨处置的罪臣、政敌,有些确实罪有应得,有些却不过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而如今,林夙也在其中。
走到甲字一号牢房前,景琰停下了脚步。铁栅栏内,昏黄的光线下,林夙侧卧在铺着崭新被褥的木板床上,背对着牢门,身影单薄得几乎要被那团棉被吞噬。他的一只手露在被外,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高公公识趣地退到通道拐角处,将空间留给二人。
景琰站在牢门外,静静看了半晌。不过一日光景,这个人仿佛又消瘦了一圈,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白日里牢房已按他的命令收拾过,此刻看来干净整洁,甚至角落里还多了一个小火盆,炭火出微弱的红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可再好的环境,也改变不了这里是诏狱的事实。
景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冰冷的铁栏。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直刺心底。
“林夙。”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牢狱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床上的人影似乎僵了一瞬,但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朕来看你了。”景琰又说,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这一次,林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的动作有些吃力,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当他终于面对牢门时,景琰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过一日一夜,林夙的脸色比白日所见更加灰败,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也更加空洞,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倒映着牢门外昏暗的火光,却映不出丝毫情绪。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景琰,不说话,也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
君臣之间,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栏,隔着诏狱阴湿的空气,隔着白日那场撕心裂肺的争执与决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景琰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可还好?”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无比可笑。身陷囹圄,油尽灯枯,如何能好?
林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砂纸磨过枯木:“陛下亲临诏狱,就是为了问这个?”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怨怼,甚至没有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景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猛然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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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景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林夙的眼睛,“白日之事,朕……不得已。”
“臣明白。”林夙回答得很快,快到几乎像是在敷衍,“陛下有陛下的难处,朝堂有朝堂的规矩。臣身为阉宦,掌东厂权柄,本就该有此一劫。”
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景琰的眉头深深皱起:“林夙,你非要这样跟朕说话吗?”
“那陛下希望臣如何说话?”林夙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痛哭流涕,诉说冤屈?还是慷慨陈词,表白忠心?”他轻轻摇头,牵扯出一阵压抑的低咳,待咳声平息,才继续道,“陛下,那些戏码,臣演不来,也不想演了。”
“朕没有要你演!”景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焦躁,“朕知道你委屈,知道你为朕背负了多少骂名!可当时那种情形,御史死谏,群臣激愤,朕若不当机立断,朝局顷刻间便会大乱!朕是皇帝,朕必须权衡!”
“权衡……”林夙低声重复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牢房的墙壁,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是啊,陛下是皇帝,总要权衡。权衡利弊,权衡得失,权衡……谁是可以舍弃的棋子。”
景琰的脸色骤然一白:“朕从未将你当作棋子!”
“可结果并无不同,不是吗?”林夙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景琰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人心,“陛下,从您登基那一天起,不,或许更早,从您决定走上夺嫡之路那天起,有些事就已经注定了。您是君,我是臣,更是宦官。您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替您扫清障碍,推行新政,做那些您不方便亲自做的事。而当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了太多人,引来众怒时,将它暂时收起,甚至折断,以平息众怒,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不是这样的!”景琰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铁栏,指节因用力而白,“朕从未想过要折断你!暂拘候审,只是权宜之计!朕已经让程太医来为你诊治,让王德禄好生照看,朕在查代王那封密信,只要查清是诬陷,朕立刻就能放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