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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风雨欲来(第1页)

正月十六,上元节的热闹刚刚散尽,京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空气却已经悄然变了味道。

昨夜一场倒春寒,将前几日消融的积雪重新冻成冰壳,覆盖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咯吱作响。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空,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代王府邸,书房。

炭火烧得极旺,将冬日寒意隔绝在外,却也使得室内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代王萧景铖——先帝的庶出弟弟,当今皇帝的皇叔——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总似笑非笑,透着经年累月修炼出来的城府。先帝在时,他这个庶出弟弟就懂得藏拙,领了个闲散王爷的封号,在封地安分守己多年。直到景琰登基,推行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才被“请”回京城——美其名曰辅佐朝政,实则是被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王爷。”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萧景铖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按您的吩咐,分三批从不同侧门进的府,避开了东厂的眼线。”回话的是王府长史周明,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得像鹰。

“林夙那边呢?”萧景铖终于转过身,走向书案。

“东厂这几日动作频繁,在城内外加派了人手,尤其是盯紧了几位大人的府邸。”周明低声道,“不过林夙本人……据说病得很重,前几日的宫宴都是强撑着去的,宴席未过半就咳血被抬下去了。这几日司礼监的公务,都是他那个干儿子小卓子和几个秉笔太监在处理。”

萧景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病重?好,病得好啊。”

他在书案后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一个快死的阉人,还攥着这么大的权柄不放,惹得天怒人怨。陛下年轻,被他蒙蔽,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总得为陛下分忧才是。”

周明会意,躬身道:“王爷说得是。只是……单凭咱们,恐怕还不够。”

“所以今天请他们来。”萧景铖放下茶盏,“去,请各位到密室。记住,从暗道走。”

“是。”

书房东侧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道。萧景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从容地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布置得却极尽奢华。波斯地毯,南海珍珠帘,紫檀木桌椅,连烛台都是纯金打造。此刻,桌前已经坐了六个人。

见萧景铖进来,六人齐齐起身。

“王爷。”

“诸位请坐。”萧景铖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左边第一位,是永昌侯陈延。世袭罔替的勋贵,祖上跟着太祖打过江山,封地广袤,田产无数。新政中的“清丈田亩”和“摊丁入亩”,动了他家至少三成的利益。此刻,这位五十多岁的侯爷面色阴沉,眼下的乌青显示他这几日都没睡好。

挨着陈延的,是江南盐商总会的会长,沈万金。他并非官身,却富可敌国,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寸锦寸金的杭绸袍子,手上戴着三枚硕大的翡翠扳指。盐政改革,朝廷要收回盐引放权,断了他最大的财路。他是今天唯一没有官职在身的人,能坐在这里,全因他手里攥着足以养活一支军队的银子。

右边第一位,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文远。清流出身,科举榜眼,自诩一身正气,最看不惯宦官干政。林夙掌权东厂、批红奏章,在他眼里就是“牝鸡司晨,国将不国”。他身后站着整个清流言官集团。

挨着张文远的,是户部右侍郎,李茂才。此人官职不算最高,却掌着国库钱粮的调配实权。新政推行需要银子,林夙通过东厂查账,揪出了户部好几桩贪墨旧案,李茂才的几个门生、姻亲都被下了诏狱,他自身也岌岌可危。

再往后,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赵猛。武人出身,掌管京城治安和部分城防。他倒不是对新政有多大意见,纯粹是看不起太监——尤其是一个病得快死的太监,竟然能对他这样的武将呼来喝去。

最后一位,坐在最下手,是个生面孔。此人裹着一件厚厚的皮毛大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抹精心修剪过的胡须。他是北狄王庭派来的使者,化名“巴图”,来谈边境互市之事,实则暗中观察大胤内政,寻找可乘之机。

“今日请诸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萧景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登基三年,宠信宦官林夙,任其专权,祸乱朝纲。东厂爪牙遍布朝野,动辄以‘新政’之名,构陷忠良,抄家灭族。在座诸位,哪位没吃过东厂的亏?哪位家里,没被那阉人动过?”

陈延重重一拍桌子:“王爷说得是!我家祖传的田产,兢兢业业经营了上百年,那阉人一道‘清丈田亩’的令下来,就要收走三成!说什么‘隐匿田亩,偷逃赋税’——我陈家世受国恩,岂会做这种事?分明是那阉人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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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金慢悠悠开口,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侯爷说得轻巧,田产不过三成。我们做盐引生意的,那是要断根啊。朝廷收了盐引权,我们这些老商号怎么办?底下几万伙计、几十万靠着盐业吃饭的百姓怎么办?那阉人可曾想过?”

张文远冷哼一声,文人的傲气让他即便在密谋时也端着架子:“田产、盐引,皆是私利。本官所虑,乃是国本!太祖皇帝明令,宦官不得干政。如今那林夙,以司礼监掌印之身,代陛下批红,东厂更是凌驾于三法司之上,想抓谁就抓谁,想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我等读圣贤书,食君之禄,岂能坐视不理?”

李茂才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胆子小,但被逼到绝路,也只能咬牙:“张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下官在户部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酷烈的手段。东厂查账,不依律法,只凭那阉人喜怒。我户部几位同僚,不过是账目上有些小瑕疵,就被下了诏狱,严刑拷打,非要攀扯出‘贪墨大案’不可。再这样下去,朝中人人自危,谁还敢为朝廷办事?”

赵猛粗声粗气:“别的俺不懂,俺就知道,京城治安是俺的职责。可东厂那帮孙子,动不动就越权抓人,把俺五城兵马司当摆设。上次城南械斗,明明是两家商户纠纷,东厂非说是‘乱党聚众’,抓了三十多人,现在还没放出来。他娘的,一个阉人,手伸得比老子还长!”

只有那个北狄使者巴图,一直沉默着,只是偶尔抬眼扫视众人,眼神深邃。

萧景铖等他们泄完,才缓缓开口:“诸位说的,句句在理。可光说理,没用。那阉人如今圣眷正浓,陛下对他言听计从。咱们在座的,侯爷、御史、侍郎、指挥使……单打独斗,谁扳得倒他?”

密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万金的手指在翡翠扳指上轻轻摩挲:“王爷的意思,是咱们……联手?”

“不错。”萧景铖的目光变得锐利,“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难断。那阉人为什么能横行无忌?因为他掌握了东厂,因为他深得陛下信任,更因为……咱们这些人,是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天请诸位来,就是要结盟。结一个‘清君侧,除权宦’的联盟。”

“清君侧”三个字一出,密室里气氛陡然一凝。

这是诛心之言,也是造反的檄文。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文远深吸一口气:“王爷,兹事体大。‘清君侧’乃大义名分,可若用得不当,便是谋逆。况且,林夙虽专权,陛下却未必不明察。若陛下执意相护……”

“张大人多虑了。”萧景铖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诸位请看。”

帛书上,是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手印。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个名字,其中不乏朝中颇有分量的官员,还有一些地方上的实权派。

“这是过去三个月,本王暗中联络、已经表态愿意共举大事的名单。”萧景铖的声音带着蛊惑,“这还只是开始。林夙专权三年,得罪的人何止千百?只要咱们竖起‘清君侧’的大旗,响应者必如云集。”

陈延盯着那些名字,眼中燃起希望:“王爷果然深谋远虑。只是……光有朝臣还不够。那阉人手里有东厂,京城还有禁军……”

“禁军统领赵怀安,是林夙的人。”赵猛闷声道,“这人油盐不进,只听那阉人和皇帝的。”

“所以,我们需要兵。”萧景铖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北狄使者,“巴图先生,贵部王庭,可有意愿?”

巴图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典型的北狄面孔,高颧骨,深眼窝。他汉语说得有些生硬,却足够清晰:“王爷,我们北狄人,喜欢直来直去。你们汉人内斗,我们帮忙,可以。但,代价?”

“事成之后,开放边境五市,盐铁贸易,皆可商量。”萧景铖道,“此外,本王还可做主,将河套三州之地,暂借贵部放牧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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