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养心殿的烛火还在跳动。
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林夙的《平叛三策疏》。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奏折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笔锋间的决绝之意却扑面而来。
疑兵疲敌,分化瓦解,擒贼擒王。
三策环环相扣,每一步都险,每一步都像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可正如林夙所说——不冒险,赢不了。
殿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景琰抬起头,看向殿门方向。高公公站在那里,垂手侍立,眼神里带着忧虑。
“高伴伴,”景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朕该不该信他?”
高公公躬身道:“陛下心中已有决断,何必问老奴?”
“朕是想问,”景琰顿了顿,“林夙的身体,真的撑得住吗?”
这个问题让高公公沉默了片刻。他伺候皇帝几十年,见过太多风浪,但像林夙这样把自己往死里用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程太医说,”高公公斟酌着词句,“林公公是心劳成疾,加上旧伤未愈,本该静养。但如今这局势……怕是静不下来。”
“所以他是在用命换时间。”景琰喃喃道。
他想起刚才在城楼上,林夙那苍白如纸的脸色,那微微颤抖的手,那强撑着精神说话的样子。那个人明明已经站都站不稳了,却还要为他谋划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
值得吗?
景琰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次输了,不仅会失去江山,还会失去林夙——那个从小陪他长大,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不,不能输。
景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传赵怀安。”
“陛下,赵将军刚出城……”
“不是那个赵怀安。”景琰道,“是赵怀安的副将,王猛。他在德胜门当值,让他即刻来见朕。”
“是。”
高公公退下传旨。景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战争,也要开始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王猛到了。他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甲胄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末将王猛,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说话。”景琰转过身,打量着他,“赵将军出城前,可有什么交代?”
“将军说,”王猛站起身,神色恭敬,“若陛下召见,让末将全权听从陛下调遣。城防事宜,将军已交代清楚,末将一定守好德胜门。”
“很好。”景琰点头,“朕问你,若朕要你在城头多树旌旗,夜间广点火把,做出援军陆续抵达之假象,你能做到吗?”
王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要疑兵之计?”
“你懂?”
“末将读过些兵书。”王猛老实道,“此法古已有之,但关键在于逼真。旌旗不能太新,火把不能太齐,要有真有假,有疏有密,才能骗过老卒的眼睛。”
景琰眼睛一亮。这王猛看着粗豪,心思却细。
“若让你负责此事,需要多少人手?几日可成?”
“三百人足矣。”王猛略一思索,“旌旗可向各府库征调,新旧混杂;火把则需加紧制作,至少要准备五千支。两日内,末将能让城外看起来像是来了三万援军。”
“好!”景琰拍案,“此事就交给你办。需要什么,直接找户部、工部调拨,就说朕的旨意。”
“末将领命!”
王猛退下后,景琰心里踏实了些。疑兵之计有了着落,接下来是分化瓦解。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了一道密旨:
“着东厂提督林夙,全权负责分化叛军联盟事宜。可许豪强既往不咎,可向清流透露代王通敌证据。一切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报。”
写完,用印,封好。
“高伴伴,”景琰唤道,“把这密旨送去东厂衙署,亲手交给林夙。告诉他,朕信他,让他放手去做。”
“是。”
高公公接过密旨,犹豫了一下:“陛下,那擒贼擒王之策……”
“朕亲自负责。”景琰眼神坚定,“赵怀安已经出,接下来就看朕如何当好这个诱饵了。”
辰时初,天色大亮。
德胜门城楼上,景琰再次出现。这次他换上了那套鎏金明光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一尊金色的神只。城下的守军看见皇帝这身装扮,士气又振作了三分。
“陛下万岁!”有人高喊。
“万岁!万岁!万岁!”呼声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