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他动不了李阁老。
至少现在,动不了。
李阁老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就是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在陛下远征、京城不稳的当下,这无异于自掘坟墓。
所以他只能等,等陛下凯旋,等大局已定,再秋后算账。
可林夙等不了。
那个年轻人,用最激烈、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李阁老伸向京城的触手。六颗人头落地,六份供词呈上——这是宣战,是示威,是告诉李阁老:你的阴谋,我都知道;你的人,我都敢杀。
方敬之佩服林夙的胆魄,也心疼他的处境。
今夜之后,林夙将真正成为众矢之的。文官们会恨他入骨,百姓们会惧他如虎,史官们会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而这一切,本不该他一个人承担。
“老爷,”老管家进来禀报,“林公公来了。”
方敬之一怔:“请他进来。”
林夙走进书房时,方敬之几乎没认出他。一夜之间,这个年轻人好像又瘦了一圈,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白得透明,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惊人。
“辅大人。”林夙躬身行礼。
方敬之忙扶住他:“林公公不必多礼。坐。”
林夙在客座坐下,开门见山:“奏折,大人看了?”
“看了。”方敬之点头,“西门之事,我会立刻去办。兵部那边,我有几个可信的人,替换守军、设伏抓捕,都可以安排。”
“有劳辅。”林夙顿了顿,“另外,那六人的家眷……”
“抚恤金已经了。”方敬之道,“按你的意思,说是因公殉职。家属虽有疑虑,但不敢多问。”
林夙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辅大人,您觉得……我做得对吗?”
方敬之一愣。
他看着林夙。这个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此刻却像个迷茫的孩子,眼中满是疲惫和不确定。
“对与错,有时很难说清。”方敬之缓缓道,“但我知道,昨夜若不动手,今日京城可能已经乱了。你救了很多人,也背了很多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林公公,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从你决定辅佐太子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沾血,要树敌,要承受骂名。但你有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林夙笑了。
笑容很淡,却无比坚定。
“值得。”他说,“只要陛下能成为明君,只要大胤能国泰民安——一切都值得。”
方敬之转身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可陛下……未必领情。”
“我不需要陛下领情。”林夙轻声道,“我只需要陛下,好好活着,好好当皇帝。其他的……不重要。”
方敬之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皇帝,把所有的冷酷都留给了自己。他把心掏出来,捧到皇帝面前,却从不说一句“疼”。
“三日后子时,”林夙转移话题,“西门之事,就拜托辅了。我会让石虎带人在附近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那你呢?”方敬之问,“你去哪里?”
林夙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一个……该去的地方。”他说,“李阁老那边,总得有人去盯。胡三的货栈,也得有人去探。这些事,东厂做最合适。”
方敬之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林公公,你的身体……”
“撑得住。”林夙站起身,又咳了两声,但很快压下去,“辅大人,京城就拜托您了。等陛下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方敬之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这个年轻人,像一支燃到尽头的蜡烛,还在拼命光,照亮别人,却忘了自己即将熄灭。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保重,林夙。”
墨迹未干,一滴水渍晕开,不知是泪,还是雨。
窗外,天色阴沉。
又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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