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诏狱。
林夙被押进这座阴森的地牢时,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晨雾浓得化不开,从高高的石窗外渗进来,在牢房里凝成潮湿的水汽,沾湿了墙壁,也沾湿了他单薄的囚衣。
狱卒打开最深处那间牢房的门锁,铁链哗啦作响。
“进去。”狱卒的声音不带感情。
林夙走进牢房。
很小,很暗。三面石墙,一面铁栏。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散着霉味。角落里有个木桶,那是解手用的。墙上有个碗口大的石窗,透进些许微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林公公,”狱卒站在门外,语气复杂,“上头交代了,您身份特殊,不会用刑。一日两餐,会按时送来。有什么需要……可以提。”
林夙点点头:“有劳。”
狱卒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牢房里安静下来。
林夙在稻草堆上坐下,靠着冰冷的石墙。囚衣很薄,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喉咙里涌上腥甜。他捂住嘴,等咳嗽平息,摊开手——掌心一片暗红。
他静静地看着那血迹,看了很久,然后擦在稻草上。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反正,快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昨晚养心殿的情景——陛下抱着他,抱得很紧,声音哽咽地说“朕不准你死”。陛下的怀抱很温暖,陛下的眼泪很烫。
可是,陛下还是下旨了。
还是把他送来了这里。
林夙明白陛下的难处。江南民变,边境不稳,朝臣逼宫——陛下是皇帝,要考虑的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苍生。不能为了他一个人,让整个大胤动荡。
他理解。
真的理解。
可心里,还是疼。
像被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不见血,但疼得喘不过气。
“林夙。”
一个声音在牢门外响起。
林夙睁开眼。
借着石窗透进的微光,他看清了来人——是赵怀安。
这位东宫侍卫统领,如今已是禁军统领的将军,穿着便服,站在铁栏外,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赵将军?”林夙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偷溜进来的。”赵怀安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从铁栏缝隙塞进来,“这是苏姑娘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忠伯和小卓子托我告诉你,他们在外面等你,让你一定要保重。”
林夙接过油纸包,温热的,还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心中一暖。
“替我谢谢他们。”他轻声道。
赵怀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不忍:“林公公,你……还好吗?”
“还好。”林夙笑了笑,“这里清净,适合养病。”
“养病?”赵怀安的声音紧,“这里是诏狱!是关押重犯的地方!你怎么能……”
“赵将军,”林夙打断他,“陛下有陛下的难处,我明白。”
赵怀安沉默片刻,低声道:“林公公,你知道吗?今天早朝,陛下又和朝臣吵起来了。”
林夙心头一跳:“怎么回事?”
“刘健他们又上折子,说江南民变愈演愈烈,要求陛下即刻下旨,将你……将你处斩,以平民愤。”赵怀安的声音里带着愤怒,“陛下气得当场摔了奏折,说‘江南民变,罪在地方官吏贪腐,与林夙何干?’,可那些人根本不听,跪了一地,逼陛下做决定。”
林夙闭上眼。
果然。
民变一起,他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陛下怎么说?”他轻声问。
“陛下……”赵怀安顿了顿,“陛下说,三法司会审还没结束,一切等审完了再说。可那些人等不及,说‘国难当头,当用非常手段’,要求陛下‘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