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是死了,”方敬之缓缓道,“可他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新政半途而废,官吏人心惶惶,江南叛军真会因为他死了就解散?北狄铁骑会因为大胤杀了个太监就退兵?”
一连串问题,问得李阁老哑口无言。
严正开口,声音冷硬:“辅,事要一件一件办。林夙伏诛,是第一步。接下来,自然该整顿朝纲,安抚地方,调兵御敌。”
“整顿朝纲?”方敬之看着他,“怎么整顿?把跟着林夙办事的人都抓起来?柳文渊要不要抓?赵怀安要不要抓?东厂那些番子要不要抓?抓了之后,谁来做事?”
严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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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新政,”方敬之继续道,“停了容易,可停了之后呢?土地兼并照旧,豪强横行照旧,百姓活不下去照旧——今日杀了林夙,明日会不会又出个张夙、王夙?”
值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李阁老和严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他们逼皇帝杀林夙时,只想着除掉这个“祸害”,想着杀了他就能平息民愤、稳住朝局。可现在林夙真的死了,他们忽然现,问题一个没少,反而更多了。
“辅,”李阁老压低声音,“陛下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方敬之手指一颤:“怎么了?”
“退朝后,陛下一直待在养心殿,谁也不见。午时行刑时,高公公说陛下站在窗前,盯着西市方向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动都没动。”李阁老声音涩,“还有……陛下昨夜子时,悄悄去了诏狱。”
“什么?”严正猛地起身,“这不合规矩!重犯临刑前,岂能……”
“严尚书!”方敬之打断他,声音疲惫,“人都死了,还讲什么规矩。”
严正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陛下见了他最后一面,”方敬之轻声说,“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高公公说,陛下回养心殿时,眼睛是红的。”
值房里一片死寂。
三人都是老臣,侍奉过两代君王,深知帝王心术,也深知……帝王也是人。
皇帝对林夙的感情,他们或多或少能感觉到。那不是简单的宠信,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相依为命的羁绊,生死与共的信任,甚至可能是……越君臣的情谊。
所以他们逼皇帝杀林夙,等于逼皇帝亲手斩断这份情谊。
“我们是不是……”李阁老喃喃道,“逼得太狠了?”
严正冷笑:“李阁老现在心软了?当初在朝堂上死谏的,可是你带头的。”
“我……”李阁老语塞。
“好了。”方敬之摆摆手,打断两人的争执,“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善后。”
他看向严正:“刑部拟个名单,林夙案牵涉的官员,罪证确凿的依法处置,情节轻微的可酌情宽宥——记住,不要扩大化。朝局经不起再来一次清洗了。”
严正点头:“下官明白。”
“李阁老,”方敬之又看向李阁老,“江南那边,你亲自写封信给平叛的将领,告诉他们林夙已伏诛,朝廷会妥善处理后续事宜,让他们稳住军心,尽快剿灭叛军。”
“是。”
“还有,”方敬之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那儿……让太医署随时待命。另外,这几日的奏折,非紧急军务,先压一压,等陛下缓过劲来再说。”
两人领命,起身欲走。
“等等。”方敬之叫住他们。
两人回头。
老辅坐在书案后,烛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他沉默许久,才轻声说:
“林夙的尸……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
严正一愣:“辅,这不合……”
“就当是……”方敬之闭上眼,“给我这个老头子,积点阴德吧。”
严正看着他,最终躬身:“下官……遵命。”
两人退出值房。
方敬之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他想起昨夜去诏狱见林夙时,那个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年轻人,跪在地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辅,日后……陛下就拜托您了。”
那时林夙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淡然。
仿佛早已料到今日。
仿佛早已……认命。
“林夙啊林夙,”方敬之喃喃自语,“你倒是走得轻松。把这烂摊子,全留给我们这些老头子了。”
他苦笑,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泪来。
酉时,柳文渊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