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声的湮灭波动缓缓散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赤污之地的空气依旧粘稠,远处巨碑喷的熔岩仍在翻腾,出低沉的、永无止境般的呜咽。然场中情势,已然天翻地覆。
月妖倒伏在冰冷的、粘稠的黑褐色“淤泥”中,左臂依旧死死抵在灵童心口,五指深深陷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与周遭焦黑碳化的右臂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她身躯再无一丝起伏,冰冷染血的面容凝固着最后那一点决绝的弧度,眉心彻底绽开的裂纹中,再无半点冰晶光泽,只有死寂的暗红。生机断绝,魂魄如风中之烛,已然熄灭。唯有那抵在灵童心口的左臂,因着最后的执念与渡入的力量尚未完全散尽,依旧僵直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如同枯死的藤蔓缠绕着最后的寄主。
灵童躺在月妖身侧,瘦小的身躯蜷缩着,灰眸紧闭,小脸上黑气与痛苦挣扎的痕迹依旧,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然而,其心口被月妖手掌按住之处,那不断渗出的、夹杂着黑气的鲜血,此刻却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暗金色光泽。这光泽并非来自月妖渡入的力量,也非他自身符印幽光,而是……自他心脉深处,自那被月妖以最后力量、混合“镇”之名呼唤强行激的符印本源中,一点点渗透出来的、带着古老、厚重、悲怆意味的、暗金色的、微弱光点。
这暗金光点,与他眉心那暗淡符印中最后一丝幽光,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更与远处巨碑裂痕深处,那一点正在“点燃”自身、试图“薪尽火传”的暗金残灵,隔着污浊的空气与狂暴的熔岩,遥遥呼应!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无形的“桥梁”,仿佛正在三者之间——灵童的心脉符印、巨碑残灵、乃至月妖那抵在心口、残留着最后一丝冰冷执念与复杂力量的手臂——悄然建立。
寂心石灯躺在灵童另一侧,灯身裂纹密布,那点护持二人的、温润悲悯的光晕已然黯淡到近乎虚无,灯芯处,只余一点比尘埃还要微小的、灰白色的余烬,仿佛轻轻一口气就能吹散。然就是这一点余烬,却顽强地、固执地散着最后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暖意,笼罩着月妖与灵童,也隐隐“看”着那正在生的、微妙的联系。
而狂镇……
那扭曲燃烧的、如同熔岩怨魂般的庞大形体,依旧凝滞在半空,距离月妖与灵童头顶不足三尺。其焚尽一切的熔岩巨爪,悬停在那里,金赤与暗红交织的流体不再沸腾涌动,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凝固岩浆般的、死寂的暗红色。其心口那裂纹密布的金赤晶体,光芒已然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片焦黑的、布满蛛网般裂纹的、仿佛被掏空核心的残破石质。其周身流淌的、代表疯狂与痛苦的熔岩流体,也失去了所有光泽与活性,化为粘稠的、暗红色的、缓慢冷却凝固的、如同污血般的物质,滴滴答答地落下,在下方“淤泥”中积起一小滩。
狂镇那两点炽白的、疯狂燃烧的“眼眸”,已然黯淡、凝固,如同两颗烧尽的炭核,死死“盯”着下方生机断绝的月妖,以及气息微弱的灵童,其中再无暴怒、疯狂、痛苦,也无恐惧、迷茫,只余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仿佛被抽走所有“灵”与“念”后的、彻底的虚无。
“咔……咔嚓……”
轻微的、仿佛琉璃与岩石同时崩裂的脆响,自狂镇凝滞的形体上传来。先是心口那焦黑晶体,裂纹骤然扩大,然后,如同连锁反应,裂纹迅蔓延至其整个扭曲燃烧的躯干、手臂、头颅……其庞大的、如同熔岩凝结的形体,开始无声地、缓慢地、崩解、剥落。大块大块失去光泽、凝固暗红的“熔岩”碎块,从它身上脱落,砸入下方“淤泥”,溅起粘稠的浪花,却再无半点灼热与侵蚀的气息,只如寻常顽石。
不过数息,那曾令月妖三人几度陷入绝境的、疯狂痛苦的狂镇,便彻底化为了一堆巨大的、冰冷的、暗红色的、正在缓缓沉入“淤泥”的、毫无生机的残骸碎块。唯有其“眼眸”位置那两颗烧尽的炭核,最后滚落,在污浊的泥地上弹跳了两下,便彻底被粘稠的“淤泥”吞没,再无踪迹。
狂镇,陨。
非是被外力击杀,而是其存在核心——那疯狂与痛苦交织的扭曲灵性,在月妖引爆自身混乱力量、诸般道韵碎片(尤其“镇”之名唤与暗金残灵回应)的冲击下,在其自身暗金残灵被“唤醒”、“确认”、并开始“薪尽火传”的刺激下,彻底崩溃、湮灭。支撑其存在的、被蚀力侵蚀扭曲的、痛苦的执念与疯狂的灵性,如同被抽走了薪柴的火焰,瞬息熄灭,只余下这具被侵蚀污染、早已腐朽不堪的碑体残骸,彻底归于死寂。
然而,狂镇的崩解陨落,并未带来丝毫喘息之机,反而引了更剧烈、更彻底的连锁反应。
“呜……嗡……”
远处,那泣血巨碑,在狂镇彻底崩解、化为死物的刹那,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与之纠缠、对抗、亦或是“共生”的疯狂锚点,猛地、剧烈地震动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喷熔岩的、狂暴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悲怆、仿佛整个“存在”的根基都在崩塌、瓦解的、哀鸣般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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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身上,那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流淌着金赤熔岩的裂痕,光芒骤然变得极其不稳定,明灭闪烁的频率快到极致,仿佛内部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惨烈的冲突与湮灭。那一点暗金色的残灵,在狂镇崩解、压力骤减的瞬间,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其“薪尽火传”的度也陡然加快!纯净的暗金光芒,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滴,以残灵为中心,向着周围狂暴的金赤熔岩中急“晕染”、“渗透”,所过之处,金赤的、代表侵蚀与疯狂的熔岩光芒,如同被“净化”或“同化”般,迅黯淡、褪色,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却也更加“纯净”的暗金色,只是这暗金色中,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泣血般的悲怆。
然,这“净化”与“转化”的过程,对巨碑本身而言,却无异于彻底的毁灭。那些被“转化”的裂痕区域,其物质结构似乎也随之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失去了所有活性与力量支撑,开始寸寸碎裂、崩塌!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碑体,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无数巨大的、暗金色的、或是依旧金赤的、但都已失去光泽与活性的岩石碎块,开始从碑体上剥落、坠落,砸入下方翻腾的“熔岩湖”中,激起滔天的、灼热的浪花,又迅被粘稠的、冷却的熔岩吞没、覆盖。
整座泣血巨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崩塌、瓦解、沉沦!这并非简单的物理崩解,而是其“存在”本身,在失去了疯狂“灵”的支撑,又经历了残灵“薪尽火传”的最后“转化”后,走向彻底的、不可逆的终末。那些被转化、崩塌的暗金色区域,散出最后一点纯净而悲怆的古老“镇守”道韵,如同临终的叹息,在这污浊的天地间回荡,旋即被更汹涌的崩塌与死寂淹没。
随着巨碑的崩塌,其周围那因持续喷而形成的、翻腾的“熔岩湖”,也开始迅冷却、凝固,金赤的光芒黯淡下去,灼热的高温消退,化为一片巨大的、暗红色的、崎岖不平的、正在缓缓沉入下方无边“淤泥”的凝固熔岩平原。整个“第二枢”的核心区域,那令人窒息的、混合了灼热、疯狂、衰败的气息,正在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万物归寂的、冰冷的死寂。
崩塌在继续,死寂在蔓延。那一点暗金残灵的光芒,在加“转化”了周围大片区域的金赤熔岩、将其化为暗金色的、崩塌的死寂物质后,自身也迅变得透明、稀薄,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其散出的悲怆道韵,却愈清晰、浓郁,如同最后的挽歌,萦绕在这片正在走向彻底毁灭与死寂的天地间。
而灵童心口那渗透出的、暗金色的、与残灵共鸣的光点,也随着残灵的“转化”与消散,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亮,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那无形的“桥梁”,跨越空间,跨越生死,跨越疯狂与清醒的界限,缓慢地、却不可逆转地,向着灵童的心脉、向着其眉心那暗淡的符印,渡入、融合……
残碑泣血,终归于寂。薪火将熄,谁人可传?
崩塌的巨碑,死寂的天地,断绝生机的月妖,与那气息微弱、体内正在生未知变化的灵童,以及那一点即将燃尽的、灰白色的灯芯余烬,构成了这幅赤污之地最后的、绝望与渺茫并存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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