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裴骛对面的人一身肃杀气,他穿着铠甲,罩着短身绣衫,戎装利落,长相是很凶的那一类,目光如鹰一般犀利地看着姜茹。
姜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而裴骛却叫她:“进来吧。”
姜茹这才敢往里进,她尽量小声地把东西放好,那头的人也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裴骛对面的武将应该就是统制杨照义,他瞥了姜茹一眼,开口便不是什么好话:“我早说汴京的文官都是些只知食禄不知闾阎的,哪有行军打仗带女人的。”
闻言,姜茹不善地看过去,歧视,完全的歧视。
她今日可是帮着救了很多伤员的,还帮忙做饭了,这杨照义开口就是觉得她不行,真是眼瞎。
裴骛显然也不喜欢他的这句话,立刻反唇相讥:“杨统制这话有失偏颇,若没有她们,军队的粮草谁来管理,伤兵谁来救治?”
北燕来得突然,后勤的很多百姓都是自愿来的,还大多数都是女性,杨照义方才的话确实说得不对,被裴骛说了几句,他不太高兴,却也没有反驳。
然而即使没有这件事,杨照义的不满也早就憋不住了,立刻就要宣泄。
如果说朝廷只是派兵支援,他或许会很感激,偏偏朝廷还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指挥使过来,尤其杨照义听说裴骛年龄也很小,让这么个人横空来站在他头上指挥他,他是万万不愿意的。
所以裴骛刚来,他就表达了抵触。
可是他没想到,就在他阴阳怪气说裴骛一介文官不懂打仗时,裴骛面不改色道:“我从未说过要指挥杨统制。”
杨照义愣住,裴骛接着道:“我从京中带过来的兵,全听杨统制吩咐,你之前怎么打,之后就怎么打。”
裴骛知道自己看多少书也都只是纸上谈兵,杨照义纵横军中二十载,懂得比他多很多,所以他会最大限度支持杨照义。
杨照义以为裴骛会抢夺他的位置,全身都竖起刺了,却不料裴骛却完全不似他想象中那样,不是什么都不懂就乱指挥的,而且把所有权力都交还给他。
裴骛说:“所以我希望,杨统制做事之前能同我商量一下,若是可行,我一定会全力支持。”
其实说到底,杨照义要做什么,还是得过裴骛的目,但是这比之前的状况好多了,明明裴骛可以全权决定,却把这个权力让给他,这已经十足谦卑了。
杨照义一介武官,哪里听得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很快被裴骛哄得找不着北,满口答应下来。
他那张黑脸泛红,站起身朝裴骛伸手:“我还以为从京中来的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想裴指挥如此善解人意,实在是我有眼无珠。”
裴骛伸手,和他短暂地握了一下。
从没有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人,姜茹目瞪口呆,惊奇地看向杨照义。
杨照义丝毫没有觉得什么不对,重新坐下后,看姜茹也没有偏见了,开口便是夸:“先前是我眼拙,裴夫人也是身怀大义,如此千金之躯今日屈尊去后厨做饭,实在是惶恐。”
姜茹忽然觉得他不像没文化的武官,说话都一套一套的,总觉得哪哪都不对,明明说的都是人话,却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而且说她是裴夫人,他有病吧?
这个世界就没有纯洁的兄妹情了吗?
姜茹忍不住瞪了杨照义一眼,杨照义浑然不觉,还继续对着裴骛拍马屁,直到裴骛打断了他,解释说姜茹是他表妹。
杨照义才兀地住口,狐疑地看看裴骛,又看看姜茹,选择了相信裴骛的话。
言归正传,杨照义将如今矩州的情况尽数告诉裴骛,又说了这些日子矩州对北燕入侵的几次反击。
不得不说,在杨照义统领下的矩州面对燕军十分成熟,军中气势很足,不是北燕小打小闹就能攻下来的,现在支援一到,矩州就更难攻破了。
杨照义礼貌性询问裴骛:“裴指挥有什么看法?”
裴骛:“不能坐以待毙,如今支援到了,该一鼓作气,把他们打回北燕。”
以为裴骛会畏缩的杨照义这回是终于相信了裴骛,激动道:“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而如何主动出击,什么时候出击,这个问题也需要讨论,两人秉烛夜谈,夜风寂寂,姜茹困得打盹,就爬上床先睡了。
这床边还有点帘子遮挡,而且她没有脱衣裳,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直观察她的裴骛却发现了,眼看着讨论得差不多了,杨照义还在兴致勃勃和他讲自己的勇武事迹,裴骛终于开口:“杨统制,夜已深,该入睡了。”
杨照义还依依不舍,没讲够,要拉着裴骛通宵,裴骛只能让步:“那不如我们去杨统制营帐说?”
杨照义终于想起来屋内还有一个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姜茹方才待的地方看,然而裴骛站起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杨照义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走之前还不舍地叮嘱:“那我们明日再谈。”
裴骛点头。
杨照义走后,裴骛看了一眼帘后的床,这床即使搭了帘子,裴骛刚才的位置还是能看到点角落,姜茹起初只是睡在床边缘,后来放肆地躺进床里,还踢了鞋子,把自己完全包裹在被褥中。
她睡相很乖,因为今日没怎么喝水,嘴唇不似平时那样红润,边缘干燥泛白,脸颊睡得微红,双手抓着被褥的角落,因为一开始没想真睡,所以姿势有些僵硬。
裴骛朝她伸手,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把姜茹的手放进被褥里,然而他的手快要碰到姜茹时,姜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像是被抓包,裴骛触电般收回手,明明他什么意思都没有,还是总觉得很心虚。
他盯了姜茹很久,姜茹无知无觉,她背着身子,露出瘦削的肩头,巴掌大的脸陷在枕中,呼吸均匀,裴骛几乎着魔般再次朝她伸出手。
手即将触碰到姜茹脸的那一刻,裴骛恍然,他连忙后退一步,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姜茹,转而拿出刚才姜茹带过来的被褥,在地上铺好草席,席地而睡。
姜茹就睡在他左侧,营帐内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姜茹的呼吸。
明明呼吸声很小,裴骛只有注意力很专注才能听见,可那呼吸声就仿佛甩不开,一直在搅动裴骛的思绪,搅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营帐外时不时有列队巡逻,每一个时辰就会经过一次,并且报钟,听到那阵脚步声时,裴骛依旧没能入睡。
再不睡,明日一早精神会很差,裴骛起身,抱上自己的被褥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士兵见到他,连忙问裴骛是有什么事,裴骛只叫他们继续巡逻,然后走到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