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时分,天还未透亮,我已醒了。轻手轻脚从炕上起身,怕惊动了外间睡着的麝月。昨夜宝玉读书至三更,今儿十五,府里要开祠堂行朔望之礼,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自然要比主子们起得更早些。
推开槅扇,秋夜的凉意便透进来。园子里静得出奇,只远处传来更夫拖沓的脚步声。我紧了紧身上的夹袄,往茶房去备热水。路过怡红院正房时,见里头已亮了灯——宝玉也醒了。
“袭人姐姐。”轻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秋纹。她手里捧着铜盆,盆沿冒着热气,“水已备好了,这就送进去么?”
我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试了水温,“正合适。去把昨儿备下的那套石青褂子拿出来,今日要祭祠,穿得素净些才好。”
正说着,琥珀打西边过来,见着我们便站住了脚:“可巧,老太太昨儿吩咐了,让宝二爷今日随老爷们一道去祠堂。珍大爷天未亮就过来请安了,这会儿正在荣禧堂候着呢。”
我心里一惊——珍大爷素来不是这般勤勉的人,今日这般早,怕是有什么事。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晓得了,这就伺候二爷起身。”
推门进了屋子,宝玉已坐在床沿,眼神还带着惺忪。见我进来,他揉了揉眼:“外头可是珍大哥来了?”
“二爷耳朵真灵。”我笑着拧了热帕子递过去,“说是请您一道去祠堂。快些梳洗吧,别让老爷等急了。”
宝玉漱了口,由着我替他更衣。秋纹捧着衣裳站在一旁,我接过那件石青色的长褂,替他系扣子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想是昨夜在书房熏的。
“今日祠堂开得早,”宝玉忽然低声说,“昨儿我听琏二爷说,珍大哥前儿在祠堂那边……遇着些怪事。”
我手下一顿,抬眼看她:“什么怪事?”
“说是夜里听见动静,进去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宝玉说着,自己整了整袖口,“许是吃多了酒,听岔了罢。”
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前几日小厮们私下议论,说东府那边不太平。如今看来,怕是真有些什么。这些事不是我们做丫鬟的该过问的,我只管伺候好主子便是。
梳洗完毕,宝玉往荣禧堂去了。我站在廊下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转身回屋。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园子里渐渐有了人声。
辰时末,宝玉回来了,神色有些疲倦。我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衣,他摆手道:“不忙,一会儿还要去老太太那儿请安。”
“祠堂那边……”我试探着问。
“都好好的。”宝玉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我递的茶,“珍大哥仔细瞧了,说并无异样。想来真是醉后糊涂了。”
我见他不想多说,便转了话题:“今儿是中秋,晚上要在园子里赏月。老太太昨儿吩咐了,让把去年那件孔雀裘找出来,晚上穿着喜庆。”
正说着,外头传来笑语声。帘子一挑,探春和惜春进来了。探春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褙子,神采奕奕:“二哥哥可回来了。我们正要往老太太那儿去,一道走吧?”
宝玉起身,我忙将刚脱下的外衣又替他披上。探春瞧见我,笑道:“袭人姐姐今儿气色真好,这藕荷色的衫子衬你。”
我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半新的衣裳,笑道:“三姑娘说笑了。您这身才叫好看呢。”
一行人往贾母院里去。路上,惜春轻声问:“听说东府祠堂……”
“四妹妹,”探春打断她,“这些事自有老爷们操心,咱们只管陪着老太太高兴便是。”
惜春便不说话了。她素来话少,今日看着更有些心事似的。
到了贾母处,屋里已坐满了人。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都在,珠围翠绕的,满屋子的衣香鬓影。贾母坐在正中的榻上,正听王熙凤说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见我们进来,贾母招手让宝玉到跟前,拉着他的手问:“祠堂那边可妥当了?”
“回老太太,都妥当了。”宝玉恭敬答道,“珍大哥仔细查看过,一切如常。”
贾母点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珍哥儿呢?”
话音刚落,外头传报:“珍大爷、珍大奶奶来了。”
帘子打起,贾珍和尤氏一前一后进来。贾珍今日穿了件玄色团花袍子,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尤氏倒是打扮得齐整,藕荷色遍地锦的褂子,头梳得油光水滑。
二人给贾母行了礼,贾母命人看座。贾珍在下的小杌子上坐了,身子挺得笔直,显得有些拘谨。
贾母笑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
贾珍忙站起来回话:“回老太太,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弓也长了一个力气。”
“这就够了,”贾母慈祥地说,“别贪力,仔细努伤。”
贾珍连声应“是”,额上竟沁出细汗来。我在一旁瞧着,心里纳闷——珍大爷平日最是洒脱不羁的,今日怎这般小心翼翼?
正想着,贾母又说起月饼:“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