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园子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浓得腻人。我正坐在廊下做针线,手里是宝玉的一件秋衣——袖口要滚边,领口要镶牙子,一针一线都马虎不得。日头斜斜照过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暖黄的光,可不知怎的,总觉得那光里透着凉意。
外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是两个洒扫的婆子,在假山后头躲懒。一个说:“听说了么?薛家那位新奶奶,可真真是个厉害角色。”
另一个压低了声音:“可不是!才过门几日,就把薛大爷治得服服帖帖。连‘桂花’二字都不许人提,说要改叫‘嫦娥花’——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心里一怔。薛家新奶奶?是了,前些日子薛大爷娶亲,娶的是夏家的女儿,小名唤作金桂。那时宝玉还去吃了喜酒,回来只说“热闹”,别的没多说。如今看来,这新奶奶倒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还不算,”先前那婆子又道,“听说连香菱姑娘都受了委屈。前几日新奶奶问香菱家乡父母,香菱答不上来,她便说是有意欺瞒。又问‘香菱’二字是谁起的名字,香菱说是姑娘起的——”
“宝姑娘?”另一个插嘴。
“正是。你猜新奶奶怎么说?她说:‘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
我心里一紧。香菱那孩子我是知道的,温顺懂事,模样也好,就是命苦。原是甄家的千金,小时候被拐子拐了,卖到薛家做了丫头。后来薛大爷收了房,虽是妾室,却也从没拿大,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宝姑娘给她起名“香菱”,是取“香草美人”之意,怎么就不通了?
正想着,那两个婆子又说开了。
“香菱姑娘也是老实,还替宝姑娘分辩,说‘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那婆子学舌学得活灵活现,“你猜新奶奶听了怎么着?冷笑一声,没接话,可那眼神……啧啧,我隔老远瞧着都怵。”
“这新奶奶也太……”另一个话没说完,忽然噤了声。
我抬头,见麝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盘。那两个婆子见了,忙拿起扫帚,装作认真洒扫的样子,一溜烟走了。
“袭人姐姐,”麝月走过来,将茶盘放在石桌上,“二爷醒了,要茶呢。”
我放下针线起身,接过茶盘进屋。宝玉已经坐在炕沿上,眼睛还有些惺忪,见我进来,问:“外头说什么呢?叽叽咕咕的。”
“没什么,”我倒了茶递过去,“两个婆子躲懒说闲话。”
他“哦”了一声,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道:“我梦见晴雯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又梦见了?”
“嗯。”他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忽,“她站在一片芙蓉花里,回头对我笑。我想叫她,她就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我知道,那平静底下是还没结痂的伤。自打晴雯去了,他夜里常醒,醒了就呆,有时一坐就是半宿。白日里虽还说说笑笑,可那笑总到不了眼底。
“二爷别多想,”我轻声道,“梦都是反的。”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窗外那株海棠,叶子又落了几片,在秋风里打着旋儿。
过了几日,我去给王夫人送针线,路上遇见香菱。她一个人站在池边,望着水里的残荷呆。秋风吹起她的衣角,那背影单薄得可怜。
“香菱姑娘。”我上前唤了一声。
她回过头,见是我,勉强笑了笑:“袭人姐姐。”
我仔细看她,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不大好,便问:“可是身子不适?”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轻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夜里睡不踏实。”
我知道她为什么睡不踏实——新奶奶进门,她这个做妾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可这话不能说破,只能劝:“秋天干燥,容易上火。我那儿有些冰糖燕窝,回头给你送些去。”
“不用不用,”她忙摆手,“怎么好意思……”
“不妨事的,”我笑道,“二爷不爱吃甜的,放着也是放着。”
她这才应了,又道了谢。我们并肩走了一段,快到分岔路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问:“袭人姐姐,你说……名字真的要紧么?”
我一怔:“怎么问这个?”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新奶奶说……‘香菱’二字不通。”顿了顿,“她说,菱花是水里的,哪有香的?这名字起得没道理。”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宝姑娘给起的名字,怎么就没道理了?菱花虽在水里,可那“香”字,取的是品性高洁、暗香浮动的意思。新奶奶这是……这是故意找茬。
可这话我不能说,只能压着火气劝:“你别往心里去。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人好不好,不在名字。”
香菱点点头,可那眼神还是黯淡的。我们又说了几句,便分头走了。
回到怡红院,宝玉正在看书。见我回来,他抬头问:“母亲那里可好?”
“好。”我将针线匣子放下,“太太还问二爷这几日读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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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一声,没再接话,目光又落回书上。可我看得出,他心思不在书上——那页书,半天没翻。
傍晚时分,宝姑娘来了。这是她搬出园子后第一次回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素净得很。见了宝玉,她笑了笑:“宝玉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