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跟了宝姑娘后,梨香院表面上安静了些。可我们都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金桂那样的人,眼里哪容得下沙子?拔了一个“眼中钉”,还有无数根刺等着她。
消息是渐次传来的。先是说金桂又寻趁上宝蟾了——那个她亲手推给薛蟠的丫头,如今成了她最大的对头。宝蟾不比香菱温顺,是个烈火干柴的性子,得了薛蟠宠爱,便不把金桂放在眼里。两人从拌嘴到对骂,从对骂到动手,闹得鸡飞狗跳。
秋纹从厨房回来,总带着最新消息:“今儿个又闹了!宝蟾在院子里打滚,说要寻死,拿了剪子要铰头。金桂就在屋里骂,声音尖得能刺破天。”
麝月摇头叹气:“何苦来?当初可是她自己把宝蟾推出去的。”
“这你就不懂了。”我一边叠衣裳一边说,“她以为宝蟾是她的人,会听她的话。谁知宝蟾一旦得了势,第一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就是宝蟾。”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宝玉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二爷怎么了?”我迎上去。
他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刚从母亲那儿回来,听见说……孙家那边来人了。”
孙家?我想了想,才记起是迎春姑娘的夫家。迎春出嫁后,很少回来。偶尔有消息,也都是些让人揪心的话——孙绍祖待她不好,动辄打骂,她只能在背地里淌眼抹泪。
“孙家来人说,要接姑娘回去。”宝玉的声音很低,“母亲答应了,说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
我听着,心里一沉。迎春那个性子,面团似的,在自家尚且受气,到了那样的人家,还不被揉搓死?
“二爷也别太担心,”我勉强安慰,“接回来住两日,散散心也好。”
宝玉点点头,却没说话。他望着窗外,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外头又有人来传话,说是贾母打人来,让宝玉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去。
宝玉听了,眼睛一亮。他这些日子被拘在园子里,早闷坏了,巴不得出去逛逛。当下便高兴起来,连声问要带什么,穿什么,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郁闷都抛在脑后。
我看着他那孩子气的模样,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担忧。天齐庙在城外,路远,且年久失修,不知安不安全。可这话不能说,只能暗暗记着,明日要多嘱咐跟去的嬷嬷们仔细些。
夜里,我替宝玉准备明日要带的衣物。一件石青色的箭袖,一件鸦青的斗篷,还有手炉、暖帽……一件件清点,生怕漏了什么。
“袭人,”宝玉忽然在里间唤我。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进去。他坐在床边,已经换了寝衣,手里却还拿着本书。
“二爷还不睡?”我问。
“睡不着。”他放下书,看着我,“你说明日……天齐庙是什么样子的?”
我笑了:“二爷明日去了不就知道了?”
“我是说……”他顿了顿,“听说那庙里神像狰狞,我怕……”
原来是为这个。宝玉从小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是知道的。
“二爷若怕,就远远地供了香,早点出来。”我温声道,“嬷嬷们都在呢,李贵他们也会跟着,不妨事的。”
他点点头,可眉头还是蹙着。我知他心怯,便又劝了几句,他才躺下。
我吹了灯,坐在外间守夜。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想着明日的事,想着薛家的闹剧,想着迎春的眼泪,想着宝玉的胆怯……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条丝线,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这深宅大院,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却是千疮百孔。金桂闹,宝蟾闹,薛蟠躲,香菱病……哪一家不是这样?我们贾府又好到哪里去?大老爷和二老爷之间那些龃龉,琏二爷那些风流事,凤姐病中还不忘揽权……桩桩件件,都像暗疮,表面看不出来,内里却在溃烂。
而宝玉……他还像个孩子,怕神像,爱热闹,看见花开会笑,看见人哭会难过。可他总有一天要长大,要面对这些龌龊,这些不堪。
到那时,他会怎样?
我不敢想。
只能守着,护着,能护一天是一天。
就像守着这盏灯,明知总要灭,还是希望它能亮得久些,再久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宝玉就起来了。他兴奋得一夜没睡好,眼下有些青黑,精神却好。我服侍他梳洗更衣,用了早膳,几个老嬷嬷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袭人姐姐不去么?”宝玉问。
“奴婢要在屋里收拾,”我笑道,“二爷早去早回。”
他点点头,又嘱咐:“我昨儿看的那本《山海经》,你替我收好,别让人动。”
“知道了。”我应着,送他到门口。
几个老嬷嬷围上来,李贵也带着小厮候着。一行人簇拥着宝玉往外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甬路尽头,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天齐庙……但愿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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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我开始收拾。叠被铺床,擦桌拭案,又把宝玉昨日换下的衣裳拿去浆洗。正忙着,秋纹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