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方若仙身上移过来,落到我脸上。那柔软的一瞬像被刀切断了。
他盯着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反复打量了整整两遍。他的眼神没有任何避讳,直直地、赤裸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不知天高地厚。
他在敌视我。
我有点无语。
不过仔细想想,老子上初中那会儿好像也这德行。
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觉得所有接近老妈的男人都是居心叵测的登徒子,恨不能拿眼神把对方凌迟一百遍。
直到初二时,在模拟格斗场被实力妖孽的秦志远打了个3o,才重新做人。
当然,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服气,因为他比我高一届……
现在轮到自己被眼神凌迟了。风水轮流转。
方若仙松开我,脸上已经挂起温柔的笑。
“张承。”她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尽力放得轻软,“怎么还不去换衣服?”
张承。这小子就是张雨姐的孩子,居然跟我偶像重名。
不管怎样,这臭小子现在也算我弟弟了。
啧!难搞。我暗叹一声,瞬间感觉自己心态老了十岁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立刻回应方若仙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另一间平房。
几分钟后,张承推门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连我都眼前微微一亮。
他背对着朝阳,一身黑衣,身形单薄的缺点反而成了少年特有的清瘦美感。肩膀还不够宽,腰线却收得很紧,双腿笔直修长。
他脸上那股刻意营造的痞气被削去了七分,此刻看起来极为清秀。眉眼还没完全长开,看起来却很舒适。这是一张继承了他母亲美貌的脸。
拆掉了所有耳钉。
右耳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耳洞没有了金属遮挡,露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阳光把它们接连了一个金色的问号。
方若仙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
“小承,走吧。”
张承没有挣扎。他只是低着头,像只驯服的小兽,任由方若仙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陵园的方向。
那里安葬的都是为国捐躯的人。
军人,警察,消防员,维和部队战士,执行秘密任务时牺牲、身份至今不能公开的无名者。
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在石阶的尽头静静矗立,沉默如亿万年的礁石。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远远看去,像一只只排列齐整的金色蚂蚁。
我们都是蚂蚁,工蚁兵蚁雄蚁和蚁后,站在不同的石阶上,结构简单,各司其职,组成了这个强盛繁荣的帝国。
而今天,这块石碑即将刻上另一只蚂蚁的名字。
我没有问为什么一个“线人”能够以烈士身份安葬于此。
她做了该做的事,帝国回报她应有的尊严。
至少,我希望只是如此。
门口还有很多人。
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拿着摄影机的,有举着录音笔的,中央新闻的标识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那几个熟悉的字母缩写,让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
像等待一场宴席。
站在青色的石阶下,我微微仰头。那里,石阶的最上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背对着石阶,正用手摩挲那些名字,动作肃穆而专注,像在擦洗一枚老旧的勋章。
似乎不忍心挡住那一缕光亮,他的身体恰好融进了石碑一侧的阴影里。
巨大的石碑下,他也像一只蚂蚁。一只站在最高层的蚂蚁。
阳光逐渐升起,照射在石碑的正面,金色的雕文熠熠生辉。
当他终于回过头时,我知道,这场宴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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