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看他宾至如归,一时呆住,站在原地不知道干什么。
木屋里陈设简单,一边摆着桌子,充当茶案,另一边是床。再过去有扇小窗,四合绿意,窗下放着窄门儿,开门便是简易的灶台,可以做饭。
迟镜这两日受惊太过,好不容易回来,腿都是软的。此时见到季逍,虽然吓他一激灵,但好歹是遇上熟人了。
迟镜无意识地摸着自个儿袖口,忍不住想:季逍讲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不过和段移相比,简直算得上和善。
以前迟镜没见识,以为谢陵死后的季逍,就是态度最恶劣的人了。现在经历过某位魔教少主的折磨后,迟镜很没骨气地改变了看法,感觉季逍还行。
思及此,少年彻底松懈了。他把外袍一脱,往榻上瘫成个“大”字。
正在看炉火的青年见他雷声大雨点小,暗暗投去一瞥。季逍不知道,自己靠着同行的衬托,在如师尊心目中的形象有所挽回。
柴火噼啪作响,两人一个在床上,摊得像饼,一个在桌前,坐得像旗。
窗外风声飒飒,日光晴丽。四野虫鸣不止,偶有莺啼。
迟镜半死不活地吐着魂,整个人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似要立地飞升。
季逍默默地注视着他,却见少年视他人如无物,完全不在乎不请自来的弟子了,一时间神色莫测。
直到清茶泡好,季逍倒出两杯。幽幽的茶香蒸腾,散入屋顶,迟镜还是没反应。
季逍盯着他,却见榻上四仰八叉的家伙将身一翻,好像搁浅的鱼甩了甩尾巴,没力气游回水里,仅靠偶尔的浪花,凑合续命。
季逍情不自禁地开口:“如师尊秘境此行,所获颇丰啊。观您这般操劳,莫不是去为修真界的安危奉献自我了?”
熟悉的阴阳怪气,熟悉的不冷不热。
迟镜本来萎靡不振,听他刁嘴一张,顿时来了斗志,瓮声瓮气地说:“你师尊托梦给我,我全力配合,当然费神啦。”
季逍:“……”
季逍无声地磨了磨牙,道:“若是弟子没看错,您刚从梦谒十方阁驻地回来。深入敌营,尚有余力侍奉师尊,真是……”
青年冷笑一声,摇头不语。
迟镜却动都没动,只竖起一个指头摇了摇,说:“你师尊又不像你。他对我好得很,不算我侍奉他的。”
季逍:“………………”
季逍品茶的手顿住,眼底闪过凉意。
他放柔了声音问:“如师尊,您是不是碰上什么人了?巧舌诡辩,从哪学的伎俩。”
“跟你学的呗。”
迟镜自知是受段移熏陶了,但想气死季逍,故意不说实话。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坐起来。
衣服穿了一天一夜,该换了。
少年把手搭在领口,犹豫片刻,冲季逍一扬下巴,道:“你转过去呀。”
季逍皮笑肉不笑,说:“亡羊补牢。”
迟镜:“啊?”
丢了羊才修理羊圈,意思是他早就被看光了,现在才防着季逍多此一举。
迟镜顿生羞恼,但未等他气急败坏,季逍已将茶筅一放,出门去了。
迟镜愣了愣,没想到今日的季逍一反常态,居然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好像吃错药了似的。
迟镜都作好了针锋相对的准备,对方却不接招。
少年拔剑四顾心茫然,好一会儿后,慢慢地拉下衣领,露出肩头。
他轻轻地“嘶”了一声。
逃亡途中,迟镜并非毫发无伤。提心吊胆的时候尚不觉得,眼下身心放松,才感到浑身酸痛。
超出修为限度地运用身法、被横生的树枝勾划、不慎磕碰到转弯棱角……好些细小的伤口和淤青,散布在原本光洁的皮肉上。
迟镜碰了一下肩胛,顿时眉头紧皱。
他咬住舌尖,免得又发出声响,然后在纳戒里一阵乱掏,想找点药用。
可是纳戒里的,无不是奇珍异宝,但凡仙丹,一概是救命稻草——比如能恢复所有灵力的阴阳颠倒丹,迟镜抓在手里,舍不得用,又塞了回去。
他之前为了分散追兵,已经扔掉很多好东西了,不能再大手大脚。
少年给自己鼓了鼓劲,干脆对伤痕置之不理,把衣服穿上,准备烧水沐浴。
他走出门,却见季逍站在远处的树下。那厮单手撑着树干,正在看树根。
迟镜忍不住道:“他在干嘛?……喂!季逍,你杵在那里很引人注目哎,万一引来坏人怎么办?”
他中气不足,掩饰着好奇。
青年闻言回头,上下扫他一眼,道:“如师尊,你又赤足下地。若是真有仇敌追杀到此,您要光脚赛跑吗?”
迟镜道:“切,挽香姐姐建的房子,她说很隐蔽的!我洗澡去啦!”
少年习惯性地做什么都宣告一番,旋即把头一扭,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墙根放着木桶,一条林间小径通往湖边,可以打水。
迟镜双手提桶,却没有踏上林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