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同辈的男人把茶一饮而尽,被烫着了,又不耐烦地抻舌。他饮茶只为囫囵解渴,看得女子黛眉轻皱。
男人以为她在因玉郎不悦,道:“不是你非要他与皇家联姻的么?”
女子垂下眼帘,欣赏着新打造的金镶玉护指。半晌后,她道:“小事,随他去吧。”
男人冷冷道:“真是慈母啊。”
女子面不改色,优雅地拈起茶碗。她吹去杯口的浮叶,眼角描金飞红,在跃动的烛火下,闪烁着影绰的琉光。
这点时隐时现的光彩粉饰了岁月滋生的细纹,也遮住了她凤眼流露的厌烦。
她道:“玉郎自小没有母亲,听我的话是应该的。若你这个当叔叔的实在忌惮,怎么不在他儿时多加陪伴呢?”
不待男人回话,她继续道:“且玉郎联姻后,阁中事务皆系于你我之手,你有什么可矫情的。”
男人:“……”
男人说:“我就是看不惯你打着为他好的幌子,利用那孩子对你的孝心!”
两人都是梦谒十方阁的尊者,身着暗红衣物。
他家冠服统一为红色,颜色愈深,地位愈高,唯独阁主例外,是万红丛中一点白。
一只蝴蝶落在女子指尖,灿金的蝶翼呈半透明状,在碰到她的霎那,无声地破碎消融了。
女子懒得置气,道:“下人来报,玉郎心情好转,带着笑回来的。”
男人不语,她接着说:“不过,西边有两处明岗失陷,一名暗哨前去查探,亦下落不明。在弟子用膳的碗筷上,验出了毒。”
听见“毒”字,男人坐直了身子。
女子挥散灵蝶化作的粼粉,神情渐趋阴鸷,道:“记得前天呈上来的消息么?无端坐忘台那小子……从射日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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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头回干大事,双手冰凉。
他用通灵大观术看到,宝物深藏地下,好些人形的光团散布在灵流间。宝物正上方,光团最密,颜色也亮,看样子是几个元婴期修士,严防死守。
迟镜区区练气小儿,基都没筑,别说元婴期修士了,叫两个金丹的来他都玩儿完。
好在有挽香替他调虎离山,两人分头行动,约好不论宝物是否到手,都要回湖边的木屋汇合。
“公子?”
挽香刚观察完邻近的岗哨,转头见少年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粉扑扑的,似在畅想夺魁后把季逍踩在脚下;一会儿泛白,好像陷入了失败被抓的恐慌中;过会儿又隐隐发青,大概想到季逍拿第一的场景了。
挽香道:“您夺宝的策略,能说说吗。”
“诶?……啊!我从谢陵那里找了些东西,可以替换掉宝贝,不会惊扰灵流。谢陵检查过,东西没问题,化神期都不一定能发现的!”
迟镜一激灵,立即一五一十地报告。
挽香道:“好。虽然奴家能引开大部分守卫,但公子记得小心行事。梦谒十方阁弟子凭令牌通行,您若能拿到一枚,潜入会顺利许多。”
迟镜只求平安往返,哪敢偷人家的钥匙。
他含混答应,准备动身。挽香却拉住他说:“最后一点,公子。你的安危最重要,其他一切宝物,都无法与你的性命相提并论。如果到了万不得已之际,您便自曝身份,他们绝不敢伤你分毫。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迟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姐姐……”
“这些是主上让我转告你的。当然,我亦如此作想。”挽香微微笑道,“好了,去吧。有危险的时候,画那道符就是。”
迟镜双眼圆睁,没说完的感谢咽在喉咙里。
季逍那厮,竟会要他把性命摆在第一位?诚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众所周知的道理,可那家伙……
少年复杂的心情全写在脸上,最后他一摇脑袋,摒除杂念,对挽香挥了挥手。
迟镜跳向屋脊。
夜行衣也是从谢陵私库找出来的,内层绣有符文,可以防止他被法器发现。但守卫在廊下逡巡,他走不了寻常路。
梦谒十方阁不愧是南方第一仙门,一夜之间,便在崇山峻岭中建起了大片楼阁。房子呈八卦状排布,当中是亟待挖掘的宝物。
路线易找,要穿过层层防守,却不简单。
迟镜修为太低,好在体态轻盈,又有顶级的夜行衣傍身,并未惊动守卫。
他伏在屋檐上,忽听人声响起。一队梦谒十方阁弟子出现在长廊尽头,从他下方经过。
为首的弟子说:“可恶,怎么会走漏风声?深山老林的,还是被找上门了。”
“段移那个灾星,刚闹得临仙一念宗大乱,又来骚扰我们。”
“他能变成任何人,你、你们是你们吧?”有人哆哆嗦嗦地问。
“呸!我寒毛都起来了!”
迟镜屏息凝神,整个人摊成一张饺子皮。段移?段移也来了???
他缩起脑袋,心里呜呼哀哉。好在弟子们群情激愤,没发现他,步履匆匆地消失了。
迟镜抓住机会,换了个地方。东北侧灯火稀薄,最为安静,可能驻扎的人少。
他飞身而起,往那边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