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好在没过多久,萧涟便陪同圣人而来。筵席之上,对皇帝的恭祝之词不绝于耳,攘袂持杯,酒酣耳热。
顾棠没有喝太多,除恭祝圣人外,她只陪了唐秀一杯,随即便一心吃菜,对投射过来的重重目光视若无睹。
她身边空空如也,没有带任何家眷。
吃得差不多了,宫侍又奉上一盏新酒。这酒她不大认识,正要开口问,那名宫侍却面色酡红地看她,说起话来都有些颠倒。
顾棠摸了摸脸,无奈地倒入杯中品尝。一入口,她便尝到十分甜蜜诱人的滋味,顾棠愣了下,看向自己的血条。
血条莫名增长了一点点,变成了7373,那两滴血是淡粉色,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什么意思?
加血肯定不是毒药吧?顾棠不信邪地又抿了一口,感觉一阵热意涌动而上。她千杯不醉,竟在此刻微微察觉一丝醉意。
常混迹在秦楼楚馆的人,马上想到了这酒是什么作用。她抬眸看向宫侍,那宫侍是个年轻小郎,脸热地低头,心砰砰直跳。
没有心虚,看起来并不知情。
顾棠便又望向上首。
她着重地看了一眼萧涟的手边,他案上并没有这酒,显然是因为他跟皇帝同坐,因此没敢动这种手脚——既然不是冲着小七来的,给她喝这东西干什么?
如果她没有察觉,把这整整一壶饮下去,必要找个地方泄火……这是不能出差错的万寿节,玷污宫侍是大罪,谁要这么做?
顾棠又扫过上首的帘后。那里是皇帝的内眷所在,几位君侍在珠帘之内,轻易并不露面,只有天家亲眷和凤阁重臣能靠近那里。
万寿节在宫中举行,应当由后宫二十四司与礼部共办。
萧延徽和萧涟同系一父,那就是已逝的温贵君,而废太女是凤君所出,两人皆已离世,就只剩下小殿下的父君商贤君为首。
商贤君是小国贡男,顾棠风闻他年轻时很有些出格,但却勾得陛下喜欢。但这么多年下来,贤君不至于还拿故国那一套吧……
顾棠想了片刻,依旧觉得这手段使得太重了,不像是后宫君侍所为。她借口酒醉更衣,悄然起身离席。
她血条上的临时生命值还没消掉,体温微热,但神智还算清楚,这时候出去透透气,等酒劲儿过了便无妨。
顾棠一走,牵动着不少人的注意力。
她步出太和殿,入目是漫长的层层阶梯,雕梁画栋的宫闱,玉色的栏杆被灯笼映照着,披着一层光晕。
顾棠在栏杆角落吹了一阵子风,感觉稍微好点了,一回头,忽见十步之外,一袭银白衣衫的王别弦立在月下,身后有两个小郎跟随陪伴。
她脚下是一片煌煌烛光。
他肩头是一枕幽幽月华。
王别弦清寒的目光笼罩着她,顾棠收回视线,掉头要走,身后却响起他的声音:
“二姐姐。”
顾棠于是停下来,看着他走近。两人相隔三四步的距离,两家是世交,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有小郎陪侍下,算不上坏规矩。
越近,她越感觉到对方出落得更好了。
王别弦孤霜冷雪般的品格,衣袖间一丝清幽梅香,似有若无。他的五官愈发长开,眉目更冷、更清寒,凛凛不可欺。
顾棠道:“长公子一切可好?”
王别弦望着她道:“都好,只是……因思故园梦,渐觉楚腰轻。”
是故园还是顾园,一切便在不言之中。
顾棠不知如何应答。
她对王别弦着实有点无可奈何,毕竟她不懂事的时候,对人家世家公子那么说、那么做,现在扭头全不认,那确实有些薄情寡义。
但退婚之事却不是她和母亲的错,而是两家议定的结果。
是母亲帮扶皇太女后,琅琊郡王深感前路艰难,两位长辈都不愿意把王别弦牵扯其中,所以了结此事,对外就说是玩笑而已,从未定过亲。
也免得有损他的清誉。
事实证明这判断是对的,不然王别弦郡王之子,岂不是要跟她过苦日子?
顾棠顿了一下,不好接下去,直接换了个话题:“此次入京,要住多久?”
王别弦眸光粼粼,见她不肯接那句话,便觉一丝神伤,他低语答:“母亲……母亲要为我在京中相看,所以多住些时日。”
顾棠道:“那很好啊。”
王别弦袖中的手紧紧绷直,指尖深入掌心。他向前迈了一步,周遭守着他的两个小郎立刻拉住他手臂,出言提醒:“公子。”
他顿了顿,道:“二姐姐真觉得很好吗?”
顾棠一时哑然,她舔了下唇,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年少轻狂的旧事,你我便都忘了吧。”
“二姐姐已经忘了吗?”王别弦出言道,“你已经把我跟京中其他的什么公子郎君当成一样的人,只是随手调戏逗弄几句,到头来片叶不肯沾身?明明你那时对我说——”
“公子!”两个小郎吓得面色发白,向周遭看去,急忙又制止他。
王别弦却甩开身旁人的牵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明明你那时说……”
他的手心冷冰冰的,摸到她酒后微热的肌肤。顾棠一时神思微乱,想起两人退婚前最后相见的那个月夜。
同样的清寒月光,十六岁的小郎君背着在书房议事的母亲、抛却世家公子的身份,在满园春花中跟情娘相会。顾棠还记得他那时身体也冰凉凉的,衬着她滚热的血、发烫的躯体,两人那时皆以为此生情定,差一点就犯了弥天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