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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站在车旁躬身等候的,是一个穿着靛蓝色宦官服饰的内侍,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面白无须,眉眼低垂,神色恭谨到近乎木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更小些的小黄门,同样垂手侍立,头埋得更低,气息微不可闻,像是两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这就是宫廷。与她生活了十几年的侯府庭院截然不同。侯府的庭院里,有假山流水,有曲径通幽,有母亲温柔的叮咛,有妹妹们偶尔的嬉闹,连风都是软的。可这里,只有笔直如砥的宫道,巍峨肃穆的殿宇,冰冷到骨子里的规则,和无数张看不清表情的脸。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有劳公公。”婉儿的声音出口,比她预想的要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她扶着车门框,在芳辰的搀扶下,稳稳地下了马车。落地时,裙裾纹丝不动,步履轻盈合度,没有出半点拖沓的声响——这是严嬷嬷握着戒尺,反复捶打了数十日才练出的结果。
那内侍飞快地抬眼觑了她一下,目光锐利,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似乎对她这般得体的举止略有讶异,随即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恭顺模样:“奴婢奉管事嬷嬷之命,引二姑娘前往掖庭暂歇,待公主殿下召见。二姑娘的行李,自有人随后送至居所。”
“多谢公公指引。”婉儿微微颔,姿态谦卑却不卑微。她从袖中滑出一个早备好的、小巧的青缎荷包,里面是几颗打磨得圆润的银锞子,分量不多不少,既不会引人侧目,也不算失礼。她递过去时,手指轻抬,动作娴熟隐蔽,像是不经意间的示意。“初来乍到,诸多规矩不明,还请公公稍加提点。”
内侍指尖一触,便知荷包里的分量,他神色不变,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指尖一卷,便将荷包悄无声息地拢入袖中,侧身引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二姑娘请随奴才来。”
踏入那扇沉重的宫门,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瞬。门轴转动时,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门内是更加广阔、也更加肃穆的天地。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光可鉴人,石板的缝隙里,连一丝杂草都看不见。两侧是连绵不绝的朱红宫墙,足有两丈来高,墙头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耀目的光泽,却也透着无形的压抑,像是一道又一道的囚笼。偶有穿着各色宫装的宫女、内侍低头疾步而过,脚步轻悄,几乎不闻声响,如同影子般融入这庞大的宫殿群中,连交谈都不敢高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龙涎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无数人生活过的、沉淀下来的复杂气息。寂静,却非安宁,而是一种被严密秩序包裹着的、令人窒息的静。连风穿过宫墙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婉儿跟在引路内侍身后半步之遥,步履不急不徐,不快不慢,恰好踩着内侍的影子边缘。她目光低垂,只望着前方三步之内的地面,绝不多看,绝不东张西望——这也是严嬷嬷再三强调的,“宫中耳目众多,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方能自保”。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从宫墙的缝隙里、从廊柱的阴影里、从擦肩而过的宫人眼底里射出来,试图穿透她端庄的外表,掂量她的分量,探知她的底细。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三道同样规制森严的宫门和两条长长的夹道,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换成了平整的青砖。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低矮但依旧整齐的房舍,青瓦白墙,透着几分清净。这里的人似乎多了些,有洒扫的宫女,有捧着文书的内侍,但也依旧安静,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内侍将她引至其中一间坐北朝南的厢房前,停下脚步:“二姑娘请在此稍候,管事嬷嬷片刻即到。奴婢先行告退。”
婉儿微微颔:“有劳公公。”
内侍躬身一礼,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厢房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柜,皆是最普通的榆木所制,没有任何雕花描金,只擦拭得干干净净,却毫无生气。窗棂糊着崭新的高丽纸,透光却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能隐约瞧见檐角的飞翘。婉儿在椅子上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不敢随意倚靠。芳辰想帮她倒杯水,却在屋内转了一圈,现连茶壶茶碗都没有,只得讪讪地立在一旁。
时间一点点流逝。寂静中,只有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婉儿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母亲最后的叮嘱,回想严嬷嬷冰冷的话语,回想妹妹曦曦塞给她的那张小笺,上面写着“静观默察,守心持正”。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又被她强行压下。她不能慌,不能乱。在这宫里,一步乱,步步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沉稳有力。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深褐色比甲、梳着圆髻、鬓边簪着一根银簪的中年嬷嬷走了进来,正是之前去府里教导过她几日的严嬷嬷。只是此刻,严嬷嬷脸上的神色比在宫外时更加疏离,眼神锐利,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连一丝客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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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二姑娘。”严嬷嬷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宣读一道圣旨,“既已入宫,便要恪守宫规。你居所已安排妥当,在景阳宫后殿西配殿。景阳宫乃安乐公主所居,你需谨记,半步不得逾越主殿范围。”
她语不快,却毫无冗余,字字句句都敲在婉儿心上:“公主殿下辰时起身,巳时初刻用早膳,随后是读书习字时辰。你作为伴读,需提前一刻至书房等候,不得早,更不得迟。每日具体行程,自有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告知与你。”
严嬷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牌,递了过来。木牌呈淡青色,上面刻着简单的编号和“景阳宫伴读”的字样,边缘打磨得光滑。“这是你的临时对牌,在正式腰牌制好前,凭此出入限定区域。除了公主召见或规定的伴读时辰,无令不得随意在宫中行走,尤其不得靠近前朝区域及各位主子娘娘的寝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婉儿,带着几分审视:“饮食起居,会有宫女伺候,但也需自行留意。宫中吃食,不可多食,不可妄议。宫中人多眼杂,谨言慎行四字,时刻牢记。”
“是,婉儿谨记嬷嬷教诲。”婉儿起身,躬身应道,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懈怠。
严嬷嬷看着她沉稳的姿态,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但语气依旧严厉:“嗯。稍后会有人带你去居所安顿。今日不必去见公主,先熟悉环境,整理内务。明日辰时,自会有人引你去书房。”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如同她来时一样干脆,没有半句多余的嘱咐。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眉眼伶俐的宫女走了进来,对着婉儿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却不失规矩:“奴婢菱角,是分派来暂时伺候姑娘的。”
菱角话不多,但手脚利落。她引着婉儿穿过几条九曲回肠的回廊,绕过一处栽着芭蕉的天井,来到景阳宫后殿一处僻静的西配殿。配殿比刚才的厢房略大些,同样陈设简单,但多了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套粗瓷的妆奁,还有靠窗的一张书案,放着一套简单的文房四宝。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里面种着几株兰草,叶片青翠,能看到一角灰蓝的天空。婉儿带来的箱笼,已经被整齐地码放在墙角,上面的封条完好无损。
菱角帮她简单归置了一下衣物,又细细告知了热水领取的地点、饭食供应的时辰,还有宫中各处的禁忌,末了带着芳辰去归置,只留婉儿一人在屋内。
终于,只剩下婉儿自己。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兰草的清香,却也带着几分凉意。她望着那一角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却显得格外逼仄。夕阳的余晖正渐渐染上金黄,给冰冷的宫殿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远处隐隐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声,两声,三声……那是宫门下钥的时辰。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见到公主,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刁难,甚至没有多少波折。但这平静之下,是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是严苛到极致的规矩,是无处不在的、无形的壁垒。
她打开一个箱笼,取出母亲亲手放进去的一只小小的、白瓷青花的瓷枕。这是她自幼惯用的,枕面上绘着一枝疏梅,是母亲早年的手笔。她将瓷枕抱在怀里,冰凉的瓷面贴着温热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家中熟悉的气息,带着阳光和草木的味道。
积攒了一天的疲惫与委屈,在此刻汹涌而出。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瓷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但她很快便抬手,用袖口用力擦去泪水,连眼眶都揉得红。
不能哭。严嬷嬷说过,多愁善感活不长。
她将瓷枕小心地放在床头,摆得端端正正。然后,她开始自己动手,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整理这个暂时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她将衣物分门别类地叠好,放进衣柜;将书籍一册册码放在书案上,按照经史子集的顺序排列;将母亲给的锦囊,藏在枕下最隐秘的地方。动作间,她的眼神逐渐沉静下来,那里面,属于侯府二小姐的柔弱彷徨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宫廷伴读梁玉涵的、初生的坚韧与审慎。
宫墙外的世界已然远离,那万家灯火,那亲人笑语,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宫墙内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明日,她将第一次正式面见那位决定她未来命运的安乐公主。
三月十六,辰时初刻。
天光已然大亮,暖融融的朝阳越过景阳宫飞翘的檐角,透过雕花窗棂上那层极细的云母纸,在书房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檀香,那是殿角铜炉里燃着的安神香,混着新研徽墨的醇厚与古籍线装书特有的陈旧气息,织就一片肃穆雅致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