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我无法将它完整无缺、一字不差地写出来。纸上的文字是死的,可灾情是活的。到了现场,可能前一刻还是安置点,下一刻就成了洪水淹没区;可能前一刻还是秩序井然,下一刻就爆了恐慌。必须有人能站在那里,立刻理解局势,立刻调整策略,立刻执行命令。”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位至亲,语气郑重得近乎肃穆:“那个能立刻理解、调整、执行的人,必须是我自己。旁人转述,或是按图索骥,都会慢上一步,错上一分。而在灾情面前,慢一步,错一分,可能就是几十上百条人命。”
这番话,说得清晰透彻,又带着一种难以辩驳的无奈。墨兰和梁夫人都是执掌过中馈、打理过产业的人,深知“纸上谈兵”与“临场应变”之间的天堑鸿沟。尤其是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救灾之法,执行者若不能洞悉其精髓,再好的法子也会沦为一纸空文。
墨兰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知道再多的劝说都是徒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抹掉脸上的泪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决绝取代。她快步走到桌前,开始利落地收拾东西,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果断:“好,你去!但必须带上足够的药材——止血的、退烧的、防瘟疫的,一样都不能少!还有库房里的石灰,多带些,用来消毒!干净的粗布、工坊特制的便携炉灶、耐储的压缩干粮……周妈妈!”
她扬声朝门外喊去,声音里已听不出半分哭腔,只剩下指挥官般的冷静:“快去库房和我的私库清点!把这些东西尽数装上马车,越多越好!再让账房先生支三千两银子,打成碎银,以备不时之需!”
看着女儿转身间便切换成“后勤指挥官”的模样,梁夫人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对孙女的心疼,有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但最终,都化作了一股破釜沉舟的支持。
她睁开眼时,眼底的犹豫已然散尽,只剩下历经风雨的锐利与决断。她看向身边侍立的心腹妈妈,沉声道:“去,把二爷家的圭锐叫来!快!”
梁圭锐被心腹妈妈匆匆唤到梁夫人的暖阁时,脚步都透着几分拖沓。他素日里在京中纨绔圈子里混得风生绔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鲜衣怒马踏遍长安街,诗酒花茶不离身,最不耐烦的便是家族里那些束缚手脚的正经差事,更别提什么责任担当。父母梁昭与苏氏的心思,多半放在稳重出色、被寄予继承家业厚望的长子梁圭锦身上,对他这个次子,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自由散漫”。这般养下来,便养成了他一副玩世不恭、怕苦怕累的性子。
此刻听闻祖母竟要他跟着那位年纪比自己还小、坊间传言行事“古怪”的四妹妹,去那洪水滔天、瘟疫横行、流民遍地的灾区,还要立下“誓死护卫”“听其号令”的誓言,梁圭锐只觉得头皮麻,心口堵得慌。他虽不敢公然违逆祖母的威严,脸上也勉强挤出几分恭顺,可那双眼睛里的抵触与勉强,却像写满了字一般,如何瞒得过梁夫人这等历经风浪的人精,又如何逃得过一旁冷眼旁观的林苏的目光。
梁夫人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眉头当即蹙成了川字,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正待开口训斥几句,让他收起那副不成器的样子,暖阁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军人般的规整利落。门帘被轻轻掀开,走进来的是长房大爷梁曜。听说此事牵扯到二皇子,更关乎永昌侯府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他如何能坐得住?
梁曜进门后,先向端坐于上的梁夫人躬身行礼,又朝一旁的墨兰颔示意,目光随即落在林苏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这侄女年纪虽小,却能想出那般条理分明的救灾法子,更敢主动请缨奔赴灾区,胆识着实不凡。而后,他的视线扫过脸色苦的梁圭锐,心中顿时了然。
“母亲。”梁曜直起身,声音朗润沉稳,目光转向梁夫人,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圭锐年纪尚轻,素来养尊处优,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灾区那等刀山火海的地方,怕是他难当此重任。若是临场畏缩,或是行事毛躁思虑不周,反倒误了四妹妹的大事,得不偿失。”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朗声道:“儿子倒有个提议——让圭铮跟着曦姐儿去吧。”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梁圭锐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几乎要当场松一口气。
不等梁夫人开口,暖阁外便应声走进来一个少年。
正是梁曜的长子,梁圭铮。
他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气质却截然不同。梁圭锐穿着一身花色繁复的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而梁圭铮身着一袭素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坚毅,眼神沉静如古井,不见半分浮华之气。他行走时步伐稳健,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一看便是自幼受严格教养,文武双全的世家长子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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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圭铮进门后,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梁夫人行跪拜礼,又向父亲梁曜躬身问安,再对着墨兰和林苏一一见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苏身上,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平稳有力,字字透着可靠的担当:“四妹妹,我愿随四妹妹前往灾区。任凭四妹妹差遣调派,护四妹妹周全,助四妹妹救灾,万死不辞。”
梁夫人看着眼前两个孙儿,高下立判。一个满脸不情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看便是去了只会添乱;一个沉稳只会添乱;一个沉稳干练,主动请缨,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锐气与担当,正是此行的最佳人选。她心中何尝不明白梁曜的用意——既有为家族分忧、助林苏成事之心,恐怕也存着让长子梁圭铮历练一番,在二皇子和全族面前崭露头角的打算。
但无论如何,梁圭铮确实比梁圭锐合适得多。
一直端坐于上,捻着佛珠未曾言语的永昌侯梁老爷,此刻终于缓缓抬起头。他须皆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满脸如蒙大赦的梁圭锐,又落在沉稳肃然的梁圭铮身上,最终,目光定格在林苏平静无波的脸上,又看了看神色决然的墨兰和梁夫人。
良久,梁老爷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便是默许,便是定论,一锤定音。
“既如此,”梁夫人当即拍板,语气带着几分威严,看向如释重负的梁圭锐,“你下去吧。往后好生学着些,别整日游手好闲,丢了侯府的脸面。”
梁圭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暖阁,心中暗喜自己终于躲过一劫。
而后,梁夫人转向梁圭铮,神色郑重,语气却带着几分期许:“圭铮,你去准备行装,带上你的佩剑弓箭,再挑四个得力的长随。与你四妹妹同行,记住你父亲和我的话——一切听你四妹妹安排,护她周全,助她成事,便是大功一件!”
“孙儿领命!”梁圭铮再次抱拳,声音铿锵有力,眼神里满是坚定,“定不辱使命!”
林苏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长房嫡长孙,心中亦是松了口气。她原本也没指望养尊处优的梁圭锐能顶什么大用,不过是碍于祖母的安排不好推辞。如今梁圭铮主动请缨,不仅武艺高强、行事可靠,更带着长房的支持,此行的底气,无疑又厚了几分。
她微微颔,语气简洁却带着几分真诚:“有劳铮哥哥了。”
梁老爷这时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威严,目光落在林苏身上,带着几分关切,几分叮嘱:“曦姐儿,主意大,有胆识,是好事。但记住,凡事量力而行,安全第一。救灾固然重要,保全自身才是根本。”
他又看向梁圭铮,加重了语气:“圭铮,护好你妹妹,也顾好自己。莫要辜负了家族的期望。”
“是,祖父!”梁圭铮恭敬应下,眼神愈坚定。
暖阁内的气氛,因这场临阵换将,从先前的几分凝滞,变得豁然开朗。
不过半个时辰,一切便准备就绪。
林苏带着她亲自挑选的二十名骨干——皆是从各工坊、铺子里挑出的,识些字、身体健壮、受过工分制训练,懂得听从指令协同配合的管事和资深匠人。随行的马车里,堆满了墨兰亲自清点的物资:止血的金疮药、退烧的柴胡汤、防瘟疫的石灰、干净的粗布、便携的铸铁炉灶、耐储存的压缩干粮,还有梁夫人私库拿出的三千两碎银。
梁圭铮则带着四名身手矫健的长随,腰佩长剑,背负弓箭,一身劲装,神色警惕地守在马车旁。
三辆挂着永昌侯府徽记,却刻意做得低调朴素的马车,载着一行人,拿着二皇子赵瑾给予的通行文书,以及梁老爷暗中增补的、可调动地方府衙协助的侯府令牌,在暮色沉沉中,悄然驶离了京城。
马车辘辘,向着千里之外洪水肆虐、人心惶惶的灾区疾驰而去。
马车内,林苏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推演着“三人救灾小组”的落地细节:如何在灾民中快筛选出可用之人,如何划分安置区域,如何应对可能爆的瘟疫,如何化解灾民的恐慌……种种可能遇到的困难,都被她反复琢磨,一一预设应对之策。
身旁,梁圭铮腰杆笔直地坐着,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透过车帘缝隙,留意着窗外的动静。他虽对林苏那套“三人小组”的法子尚有几分疑虑,却已在心中打定主意——此行定要护好四妹妹,绝不让她有半分闪失。
暮色渐浓,马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由深闺少女主导、家族精英护卫、牵扯皇子博弈的另类救灾行动,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前路漫漫,洪涛汹涌,瘟疫潜藏,流民惶惶。等待着他们的,不仅是天灾带来的重重危机,更有那隐藏在混乱之下的,来自朝堂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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