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铮,你的身份是关键。”林苏看向永昌侯府的长孙,“你立刻亲笔写四份拜帖,以‘奉二皇子之命协助救灾’的名义,分别拜访李家老秀才和王家老爷——这两家,一家重名,一家重利,是最有可能突破的对象。”
她教给梁圭铮谈判策略:“见面只谈‘共商救灾善举’,不提征粮,只说‘请乡贤表率’。给他们戴高帽:‘李老先生饱读诗书,向来以仁心教化乡邻,如今灾荒当头,您的一言一行都关乎万千生民’;跟王家老爷讲利害:‘王老爷,您家大业大,若是灾情失控,流民变流寇,您这高墙能守几日?协助我们安民,是实打实的功绩,将来二皇子奏报朝廷,必有嘉奖。可若是因吝啬激起民变,到时候朝廷追责,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苏补充道:“私下里可以暗示,只要肯出粮,我们就公开为他们扬名,让全县人都知道他们的善举。同时,若安置点里有他们的佃户或亲戚,可让这些人一同前往劝说,用亲情乡情打动他们。”
“赵虎,你这边加快推进安置点建设。”林苏看向抢险头目,“组织青壮清理废墟、搭建更坚固的棚屋,再挖几条排水沟渠,防止后续降雨积水。”
她抛出关键激励:“你跟大家说清楚,凡是参与劳作的,除了每日两顿粥饭,家里老人孩子还能优先获得后续从乡绅那里‘募捐’来的救济粮。让大家明白,争取粮食不仅是为了别人,更是为了自己和家人。”
这一步棋,巧妙地将灾民的切身利益与“让乡绅出粮”的目标绑定。众人不再是被动等待救济的受害者,而是为自己生存奋斗的参与者,凝聚力与行动力瞬间提升。
“最后,”林苏总结道,“等孙二郎摸清情况,我们就集中力量突破最薄弱的一家。若是李家老秀才在意名声,就多让读书人、老者去劝说,强调‘书香门第的仁心’;若是王家老爷贪利,就重点讲朝廷嘉奖的好处。”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只要有一家肯打开粮仓,哪怕只是拿出一部分粮食,我们就立刻大张旗鼓地宣传。在安置点门口立一块木牌,写上‘仁义乡绅李公(或王公)捐粮千石,救济万民’,让所有灾民都去感谢他,让周边乡邻都知道他的善举。”
“到时候,其他几家就会陷入两难:不捐,便是失德失理,被人唾骂;捐了,还能落个好名声。榜样的力量足以打破僵局,让粮食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帐篷内鸦雀无声,众人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迷茫与愤怒,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与坚定。周先生捋着胡须,由衷赞叹:“四姑娘此计,不费一兵一卒,却能以理服人、以势压人,实在高明!”
赵虎握紧拳头:“俺懂了!这不是去抢,是让他们不得不给!俺这就去组织大伙儿干活,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只会哭求的软骨头!”
梁圭铮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敬佩:“四妹妹,你这法子,圭铮受教了。原来不用刀剑,也能打赢这样的硬仗。”
李婉娘望着林苏,眼中闪烁着泪光与希望。
“不是我有本事,是大家团结起来才有力量。”林苏摇摇头,目光望向远方那些紧闭的宅门,深邃而坚定,“我们不是去乞求怜悯,而是去争取本该属于百姓的生存权利。当千千万万的灾民拧成一股绳,当道义与民心都站在我们这边,再坚固的高墙也挡不住求生的意志,再冷漠的人心也会被大势所趋。”
日出东方,金色的阳光洒在安置点的棚屋上,也照亮了灾民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林苏的策略,如投石入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却也搅动了水底的暗流。
道义的压力、舆论的声势,再加上梁圭铮以永昌侯府长孙和二皇子属吏的身份登门拜访,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胁之以害,终于撬开了几家高门大户的门缝。
最先松口的是李家老秀才。这位皓穷经的老儒生,一辈子最重“乡贤”名声,经不住灾民的哀告和梁圭铮的点拨,咬着牙打开了粮仓一角,捐出了五百石粮食。梁圭铮依诺,让人在安置点门口立起一块木牌,大书“乡贤李某,仁心济世,捐粮五百石”,引得灾民纷纷称颂。紧接着,家底殷实却胆小怕事的王家也松了口,捐出三百石粮食,只求换得一个“保境安民”的好名声。这近千石粮食,如同雪中送炭,暂时缓解了安置点的断粮危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而,并非所有乡绅都愿意束手就擒。
第二拨人,以精于算计的刘家为,心思活络得很。他们既不愿被舆论架上“为富不仁”的火刑架,又不甘心将粮食白白交给林苏,让她收拢民心。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在离林苏安置点不过半里地的高坡上,也搭起了粥棚,竖起“刘氏粥厂,赈济乡邻”的大旗。他们熬的粥,确实比林苏这边的稠上几分,只是规矩森严:只赈济自家佃户、宗族亲眷,或是那些愿意对刘家感恩戴德、俯帖耳的灾民。领粥前,还要在名册上画押,俨然是一笔需要日后加倍偿还的“恩情债”。他们打着救济的幌子,实则在分割灾民,培植私恩,妄图抵消林苏那边“统一组织”带来的凝聚力。
更有第三拨。
更有第三拨人,以蛮横霸道的张家为,堪称铁石心肠的守财奴。他们任凭灾民在门外哭断肝肠,任凭梁圭铮的拜帖送了一次又一次,依旧大门紧闭,高墙之上,家丁护院手持棍棒,戒备森严,连一丝怜悯的缝隙都不肯留。
局面,顿时变得微妙而复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最棘手的麻烦,悄然在李婉娘负责的粥棚里滋生。
随着粮食压力稍缓,领粥的队伍里,渐渐混入了一些异样的面孔。这些人面色红润,身强力壮,全然没有灾民的饥馑之色。他们领到粥后,不急着下咽,反而东张西望,眼神闪烁,甚至故意将滚烫的粥碗打翻在地,任那点来之不易的米粥混进泥土。更有甚者,只喝一口,便故作嫌弃地啐在地上,对着维持秩序的妇孺和李婉娘,出刺耳的嬉笑声。
“哎哟喂,这就是熬的仁义粥啊?稀得能照见人影,喂猫都嫌淡!”
“走走走,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还是刘家老爷的粥实在,管饱!”
“一群娘们儿家管事,能成什么气候?依我看,这粮食怕是都被她们自己贪墨了吧!”
污言秽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严婉娘浑身抖。星辞和几位帮忙的婆子气得眼眶红,上前理论,却被那些人推搡呵斥,愈嚣张。一时间,粥棚前秩序大乱,真正饥肠辘辘的老弱妇孺被挤到外围,捧着空碗,敢怒不敢言。
梁圭铮闻讯,带着护卫匆匆赶来,见状勃然大怒,拔剑出鞘就要驱赶这些捣乱者。
“住手。”
林苏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及时止住了他。
她缓步走来,冷眼看着那几个嬉皮笑脸的汉子——他们眼神里的挑衅和刻意,瞒不过她的眼睛。这分明是那些不肯开仓的顽固派,或是另立粥棚的刘家派来的人,目的就是搅乱她的安置点,败坏她的名声,让灾民离心离德。
她的目光掠过地上被泼洒的粥水,那混着泥土的痕迹,刺眼得让人心疼。再看向周围的灾民,他们脸上的沉默里,藏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动摇。
人心,是最容易被搅乱的。若今日不能将这股歪风压下去,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