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她轻笑出声,声音不高,却在落针可闻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来得可真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盛家,如今改姓了顾呢。”
她话音方落,一个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的少年,已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正厅。正是顾廷烨与明兰的嫡长子,顾昀舟。
顾昀舟先是对着盛老太太、盛纮、王氏等人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外曾祖母,外祖父,外祖母,昀舟奉母亲之命,前来问安。听闻外曾祖母今日身子不适,母亲忧心不已,特命孩儿前来探望。”
但话音一转,他便转向墨兰,目光如炬,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四姨母,母亲亦听闻您今日回府,与长辈言语有所冲撞,致使外曾祖母气怒伤身,心中甚为不安。特命昀舟前来,请您向外曾祖母赔礼致歉,此事便就此作罢。顾梁两家,世代姻亲,和睦为重,万不可因一时意气,伤了两家情分。”
这番话说得客气,实则绵里藏针——以顾侯府之势,出动亲兵围府,强行要求墨兰低头道歉,这是何等霸道!又是何等不将梁家的颜面与尊严放在眼里!
盛老太太像是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喘匀了气,立刻挺直了佝偻的腰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精光,看向墨兰的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威压与志得意满的得意,仿佛在说:看,你的靠山再硬,能硬过顾侯府?能硬过你六妹妹明兰?今日你纵有百般手段,也难逃这一劫!
盛纮和王氏则是面色复杂至极。一方面,顾家如此强势介入,兵围府邸,逼迫自家女儿道歉,让他们感到彻骨的难堪与屈辱;另一方面,他们又隐隐松了口气——似乎也只有手握权势的顾家,才能压住眼下这个不管不顾、掀了桌子的墨兰,才能平息这场足以颠覆盛家的风波。
长柏眉头紧锁,看向顾昀舟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沉默了。他清楚,此刻已不是单纯的盛家家事,顾家的介入,代表了明兰的态度,更牵扯着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博弈,他一个臣子,岂能轻易与顾侯府抗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面对顾家如此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和来自明兰的“命令”,墨兰要么屈辱低头,要么顽抗到底却最终被强行押走时——
墨兰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方才的讥诮,而是一种彻底放开一切、带着破釜沉舟决绝的灿烂,却又冷得让人心底寒。她甚至缓缓抬手,轻轻抚平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威压逼迫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然后,她抬眼,直直迎上顾澈的目光,毫无惧色,声音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响彻整个正厅:
“赔礼?道歉?”
她微微歪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浓的嘲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顾大少爷,你带着顾侯府的私兵,刀剑出鞘,围了我盛家的府邸,制住我盛家的仆役,踏破我盛家的门庭,然后……要求我,一个盛家的出嫁女,向意图侵吞我生母家产、又纵容族人犯下贪墨滥杀之罪的盛家老太太……赔礼道歉?”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一小步,明明手无寸铁,身形单薄,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势从她身上散出来,竟让满厅的刀光剑影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就因为她是长辈?就因为她与你的母亲、与顾侯府关系亲近?”墨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尖锐与悲愤,“那公道呢?!天理呢?!我生母林噙霜被算计一生、家产被吞、最终落得配庄子的冤屈呢?!卫小娘怀胎十月,却枉死产床,连腹中孩儿都未能见天日的性命呢?!盛长梧借着盛家之名,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无辜百姓的亡魂呢?!这些,在你顾大少爷眼里,在你顾侯府眼里,是不是都比不上你外曾祖母一时之气,比不上你们顾盛两家所谓的‘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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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你放肆!你这个孽障!”盛老太太再也忍不住,厉声喝断,气得眼前黑,险些栽倒在地,房妈妈连忙上前扶住她,脸色煞白。
顾昀舟俊朗的脸上也终于掠过一丝愠怒与凝重,他没想到墨兰竟然如此强硬,不仅丝毫不惧顾家的兵威,反而直接将矛盾升级,矛头直指盛老太太的“罪责”,甚至隐隐将顾家推到了“不辨是非、恃强凌弱”的风口浪尖——若是今日强行逼迫墨兰道歉,传扬出去,顾侯府的名声岂非要受损?
“四姨母,请您慎言!”顾昀舟加重了语气,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寒意,身后的亲兵也齐齐向前半步,手按刀柄,刀光更盛,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角落、仿佛隐形人般的长枫,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满院子荷枪实弹的顾家护卫,又看看厅内剑拔弩张的对峙双方,脸上露出极其无奈的神色,重重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却充满疲惫与厌烦的叹息: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一套。祖母一被人气着,顾家就来围府……真当盛家是顾府的后院不成?”
站在他身旁的柳氏,闻言,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了然又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拉了拉长枫的袖子,然后转身,对着自己身后两个早已吓得脸色白、躲在她身后的孩子柔声道:“芙姐儿,茂哥儿,跟娘回房。这里太吵了,咱们去读会儿书,莫要被外人扰了清净。”
说罢,她竟是看也不看厅内紧张到极致的情形,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步履平稳地、径直朝着通往后院的侧门走去。她的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寻常午后,带孩子离开喧闹的前厅,全然无视那些虎视眈眈的顾府亲兵——亲兵们面面相觑,竟无人敢拦。
长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柳氏坚定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厅内随时可能爆冲突的僵局,几乎没有犹豫,也立刻抬脚跟了上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等等我……这地方是没法待了,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这对夫妻,在这千钧一之际,选择了最直接、也最聪明的方式——避祸离场,绝不掺和。柳氏的冷静通透与长枫的“从善如流”,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却又无比清晰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你们争你们的权势恩怨,我们躲我们的清净安稳,孰是孰非,与我无关。
他们的离场,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让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局面,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与荒谬。
而墨兰,对兄嫂的离开恍若未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锁在眼前的顾昀舟身上,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那座巍峨屹立的顾侯府,还有那个始终隐在幕后、却无处不在的六妹妹——盛明兰。
她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顾昀舟那句“请四姨母道歉”的余音再次在梁木间缭绕,墨兰已缓缓抬袖,从锦缎袖口的夹层里取出一枚小巧温润的私印——印身以和田玉雕琢,触手生凉,印钮是简约的祥云纹,正面刻着清晰的“永昌侯府梁”五个篆字,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沉静却不容忽视的光泽。她抬手,将私印轻轻置于身旁的梨花木茶几上,动作从容,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滚沸的油锅,瞬间搅乱了厅内的局势。
正厅内,本就紧绷如弦的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
顾昀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枚玉印上,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奉母命而来,带着顾侯府的三十亲兵,本意是以雷霆之势压服墨兰,迅平息这场闹剧,维护外曾祖母的颜面,更要守住顾盛两家多年的“和睦”表象。他算准了盛家内部人心各异,无人敢硬撼顾家兵锋;算准了墨兰不过是个出嫁女,在娘家势单力薄,翻不出什么大浪;却独独没算到,她竟能拿出这枚代表永昌侯府主母部分权柄的私印!
这枚印,绝非寻常的信物——永昌侯府虽如今势微,但它终究是开国勋贵。这枚印,意味着墨兰此刻的身份,不仅是盛家的出嫁女,更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永昌侯府梁氏的意志!顾家可以凭着姻亲关系和赫赫权势,强行介入盛家家事,逼迫一个普通的官宦家眷低头;可对上同样有爵位在身、且持有主母信物的梁家奶奶,性质便彻底不同了。
动武强行带走?那就不再是“调解家务”,而是顾侯府公然对永昌侯府女眷动用武力,是藐视勋贵、践踏宗室礼法的行径!此事一旦传扬出去,足以引朝堂非议,让言官抓住把柄大肆弹劾,即便是圣眷正浓的顾廷烨,也绝不会允许儿子做出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
一时间,顾昀舟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他年轻俊朗的脸上,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与少年老成的威势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踌躇,握着腰间玉佩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纷纷将目光投向自家少爷,手中的长刀虽依旧出鞘,却无人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