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追问。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林苏的指尖抵着冰冷的车厢壁,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曲江水下的画面——
有些债,埋在水底,看似无声无息,却从未腐烂。
有些恨,刻在骨里,哪怕时隔多年,也绝不会被遗忘。
记得的人,永远不会忘。
欠了的,总要还的。
墨兰回到永昌侯府的次日,盛家那边如她预期或担忧的那般送来放妾书,但一个穿着石青色缎面褂子、髻梳得一丝不苟的盛家管事嬷嬷,却趁着清晨的薄雾悄无声息地登了门。嬷嬷口风甚紧,只随墨兰进了潇湘阁的内室,先是规规矩矩行了礼,再压低声音转述了盛纮的亲口传话,末了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素笺,上头盖着盛纮那方刻着“勤谨”二字的私印,是份简短的手令。
话说得委婉迂回,核心意思却再明确不过:林氏可移居他处静养,地点便定在墨兰先前与柳氏交换得来的那处南郊庄子。一应看守仆役,需由墨兰自行安排妥帖,务必确保林氏在庄子里“清净无扰”、“绝无后患”,不得与外界有任何牵扯。至于墨兰先前要求的“带修行、祈福赎罪”的名头,盛家默许,但绝不会明面承认,更不会留下任何书面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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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令则是给庄子附近里正和保甲的知会,寥寥数语,言明盛家罪妾林氏移居该处闭门思过,闲人勿扰,若有滋事者,可凭此令报官处置。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更没有半分温情,这更像是一份经过彻夜激烈博弈后、彼此各退一步的冰冷协议。放妾书意味着名分上的彻底断绝,盛纮或许终究没能跨过宗族礼法的那道坎,或许仍顾忌着朝堂上的非议与顾家的态度,迟迟不肯松口。但允许林氏移居、默许“祈福”名目,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等于变相承认了墨兰的部分诉求,也将林小娘这个随时可能被翻出来的“隐患”的处置权,很大程度上移交到了墨兰手中。
墨兰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素笺,指尖几乎要嵌进纸页里,在潇湘阁的窗边静坐了良久。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她却毫无赏景的心思,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浸透骨髓的沉重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茫然空落。她清楚,这已是目前情况下,她能为自己、为生母争取到的最好结果。父亲终究是在家族利益、自身官声与那点微末的父女之情间,选择了最折中、也最冷漠的方式。
短暂的失神后,墨兰迅敛去心绪,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周妈妈带着几个最信得过的管事嬷嬷,天不亮就被派往南郊庄子,监督最后的修缮收尾——尤其是那座依着后院墙角建的小小佛堂,佛像要请最灵验的普陀山香樟木雕像,蒲团要铺三层软垫,供桌得用整块黄花梨打造,烛台、香炉皆要精铜所制,务必在林小娘抵达前布置得妥帖庄严,一丝差错都不能有。
墨兰又亲自开了自己的私库,那是她多年积攒的体己,有嫁妆里带来的,也有这些年侯府分的例银。她一件件翻拣,挑了一批宝蓝色、石榴红等颜色鲜亮却不失素净的杭绸,几件样式古朴、用料扎实的酸枝木家具,还有掐丝珐琅的花瓶、薄胎白瓷的茶盏等日常用得到的精致器皿,甚至连佛前供奉的香烛,都选了最上等的沉香、檀香,经卷则挑了全套的《金刚经》《心经》,命小厮仔细打包,一车车陆续送往庄子。
她挑选这些东西时,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每一件都要亲手摩挲检查,仿佛通过这些沉甸甸的物件,能弥补些什么,能定义些什么——能让那个被困在庄子里的女人,活得体面些,再体面些,仿佛这样,就能抵消她半生的委屈与苦难。
闹闹(玉疏)从外面疯玩回来时,正好撞见最后一车东西被小厮们抬出府门,车上的酸枝木供桌格外惹眼。她一溜烟跑进潇湘阁,也不顾丫鬟递来的帕子,直接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撇着眉梢吐槽道:“母亲,您往那庄子上送的东西,我都瞧见好几样了……那宝蓝色的杭绸,红得晃眼的石榴木柜子,还有那雕花的供桌,啧啧,富丽堂皇得紧,就是……就是看不到一点审美!跟外头暴户置的家当似的,堆砌得慌。祖母往后就住那儿?看着这些,能舒心吗?”
墨兰正在核对送往庄子的物品清单,闻言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她抬起眼,淡淡看了小女儿一眼,声音平静无波:“你祖母苦了半辈子,在庄子里磋磨了这么多年,如今既然能出来,用些鲜亮扎实的东西,没什么不好。舒心不舒心……本就不在这些外物。”
她嘴上说得淡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茫。闹闹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戳破了她某种隐秘的心思——她似乎是在急于用物质的丰盈,去填满那个偏僻的庄子,去定义一种“安好”,去掩盖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关于母亲未来处境的无措与悲凉。她不知道除了这些,自己还能做什么。
“哦。”闹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那位素未谋面、只存在于旁人议论中的外祖母实在没什么印象,也不甚关心,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热衷的事情上,眼睛亮晶晶的:“对了母亲,曦曦呢?我有急事找她!”
“在书房。”墨兰重新低下头,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核对清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闹闹得了话,立刻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潇湘阁,直奔林苏(曦曦)的书房。林苏正坐在窗边看一份田庄的春耕计划,阳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衬得眉眼格外沉静。见闹闹闯进来,她放下手中的册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回来了?今天又去哪儿野了?是不是又去西城的戏园子了?”
“才没野呢!”闹闹凑到书案前,兴奋地拽着林苏的袖子,“曦曦,你让我找的那个‘玉春班’,排演得差不多了!班子底子特别好,那几个武生翻跟头又稳又漂亮,刀马旦的身段更是没话说,我把杨家将的本子给他们瞧了,班主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保准演得荡气回肠,把人看哭!”
林苏闻言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什么时候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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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闹闹一拍手,语气里满是期待,“明天下午,就在咱们西城那处小园子的水榭里,先试演第一场!我请了几个相熟的手帕交,一起来瞧瞧,帮着把把关,看看哪里还需要改!”
“明天……”林苏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过,目光缓缓投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雨。她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仿佛含着某种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是个好日子。”
闹闹没注意到姐姐神色的细微变化,只顾着滔滔不绝地说着戏班子的事:“是吧!我也觉得明天是个好兆头!对了姐姐,除了杨家将,穆桂英挂帅的场子也在加紧排,就是《女驸马》那个本子……我总觉得还差点意思,班子里的青衣唱那段‘谁料皇榜中状元’时,总嫌柔媚了些,缺了那股子金榜题名的俊朗,还有面对公主时的无奈纠结……”
姐妹俩就着戏文里的角色、唱腔讨论起来,书房里一时充满了闹闹清脆活泼的声音,和林苏偶尔几句温和的提点,气氛轻松又热闹。
墨兰终于核完了所有单据,将笔搁在笔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走到窗前,目光望向府邸东南方向,那里是出城的路,往南再走大半日,便是那处南郊庄子。
佛堂快修好了,佛像已请入,香烛也备妥;庄子里的正房重新裱糊过,家具也陆续送抵;母亲……很快就能离开那个苦寒的庄子,搬到这处她精心布置的地方了。
林小娘移居南郊庄子的事宜,终于尘埃落定,一切步入正轨。佛堂落成那日,墨兰虽未亲自到场,却特意遣了最信得过的周妈妈前去监礼,看着袅袅檀香升起,将那方寸之地笼罩在安宁的烟气里——没有盛大仪式,没有繁杂礼数,这份与世隔绝的平静,已是那个辗转半生的女人求之不得的归宿。派去照料的仆妇皆是墨兰精挑细选的稳妥人,手脚勤快,口风严密;庄子内外也布下了可靠的眼线,既确保林小娘能清净度日,也防着任何可能的意外惊扰。
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虽未完全落地,也算挪到了相对平稳的位置。墨兰坐在潇湘阁的暖阁里,隔着窗纱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桃花,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娇嫩动人,她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可以略微喘息的轻松。这种轻松,并非卸下重担后的慵懒,而是一种从漫长逼仄巷道中走出,望见前方更广阔天地的清明,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目光扫过桌案旁——林苏(曦曦)正低头核对泉州来信中的货品清单,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神情专注;闹闹(玉疏)则赖在旁边的软榻上,翻着新得的话本子,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她们,显然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墨兰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屋宇,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波涛与帆影。她放下茶盏,瓷杯与杯托相碰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笃定:“等你们外祖母那边彻底安顿好,诸事妥帖,我便打算……南下一趟。”
闹闹(玉疏)正拈着一块豌豆黄往嘴里送,闻言立刻抬起头,嘴里的点心还没咽下去,眼睛瞪得圆圆的:“南下?母亲要去哪里?去多久?是不是能顺便带我去江南看杏花?”
“泉州。”墨兰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彩,那是被压抑许久的野心与渴望,“去看一看,闯一闯。我们手中的丝帛、绣品,还有曦曦弄出来的那些新式染色织物,在京城虽已打开局面,可终究囿于一隅。泉州乃海贸重镇,番商云集,货物往来如流水,据说连大食国的商人都常年驻扎在那里。我想去那里设一个分号,不单是售卖咱们的货品,更要探听海外所需——听说南洋诸国偏爱鲜亮的绸缎,西域人稀罕精致的绣品,若能打通这条商路,比在京城守着几家铺面要强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女儿,语气郑重:“这一去,短则半年,长则……或许一两年也未可知。毕竟开拓新地,千头万绪,绝非朝夕之功。”
“我也要去!”闹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嘴里的豌豆黄差点喷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脸上满是兴奋与向往,“母亲!带我去!我早就听戏文里说泉州热闹极了,有会学人说话的鹦鹉,有比人还高的红珊瑚树,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香料和宝石!我在京城都待腻了,天天不是逛铺子就是听戏,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去帮您!我可以帮您管账……哦不,我帮您招呼那些番商客人!我前几日还跟西市的波斯商人学了几句番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