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的村子里,幸存者们沉默着,只是用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只剩下一片死寂,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在最后一个村子里,他们走进了一户老夫妇的家。茅草屋低矮破败,四处漏风。老夫妇俩头花白,背驼得厉害,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他们的儿子,就是在那场“兵祸”里被射伤,因为没钱医治,伤口感染,拖了半个月,终究还是走了。
老妇人见了他们,也不哭,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我儿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碗菜粥,笑着跟我说,娘,我去河里捞点鱼虾,给你和爹补补身子。他还说,等天暖了,就去镇上找点活计,攒钱给我们盖间不漏雨的房子……”
她一遍遍地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空洞的眼神里,却淌着流不尽的泪。
康允儿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身,冲出了那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茅草屋,跑到屋外的土墙边,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她的喉咙。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却顾不上擦,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落叶。
李阿公默默跟了出来,递过来一个破旧的水囊。康允儿接过来,颤抖着手拧开塞子,喝了几口凉水,漱了漱口,才稍微缓过劲来。她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抬起头,看着眼前荒芜的田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看着远处倒塌的房屋,看着田埂上默默劳作、眼神空洞的村民,一股巨大的绝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道轻飘飘的命令,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官员口中说出来,可以如此轻易地碾碎这么多平凡的、鲜活的人生。而她的丈夫,就是那个下达命令的人。
这不是书本上抽象的“罪责”,不是口耳相传的“罪孽”,而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张张失去光彩的脸,一声声压抑在喉咙里、不敢哭出声的哭泣。
回程的路上,康允儿沉默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她走在李阿公身后,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李阿公也没多话,只是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传得很远很远。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晚上,林苏的茅屋里,油灯依旧亮着。康允儿蜷缩在木板搭成的床铺上,身上裹着一床粗糙的棉被,却还是止不住地抖。白日里的所见所闻,像一幕幕走马灯,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看到了?”林苏坐在她的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姜香弥漫在小小的茅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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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允儿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厉害,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滴进了粗糙的棉被里。
“恨他吗?”林苏又问,声音温和了几分。
康允儿茫然地睁大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恨长梧吗?
是的,她恨。她恨他的愚蠢,恨他的盲从,恨他为了自己的乌纱帽,竟然下得出那样残忍的命令!恨他把她,把整个盛家,都拖入了这无边的罪孽和痛苦之中!
可是……
可是她也记得,新婚之夜,他笨拙地给她掖好被角,红着脸说“以后我会好好待你”;记得他升迁时,意气风地牵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京城,看遍繁华;记得他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名义上要依靠终身的丈夫……
那点残存的、微弱的情意,像一根细细的线,缠绕在她的心上。恨意与情意,还有那该死的“夫为妻纲”的训诫,死死地绞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我……我不知道……”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该恨他……可我……我也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妻子……恨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林苏没有说话,只是把姜汤放在一旁,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才缓缓开口道:“恨他,是你的权利。没人能逼你原谅。但更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这罪孽有多重,知道了有多少人因他——或许也不仅仅是他——而受苦。那么,你不是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吗?”
康允儿沉默了许久,久到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火星溅起,又迅熄灭。
她慢慢坐直身体,抬手,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她的眼神,虽然依旧红肿,依旧疲惫,却不再是一片空洞的绝望。里面多了点什么,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痛苦的决心。
康允儿开始尝试用自己嫁妆,通过李阿公的手,匿名接济那些被确认是受盛长梧部属弹压波及的家庭。
起初,这隐秘的“赎罪”行为,像一缕微弱的光,照进她被罪孽感填满的心房。至少,她不是只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她在“做”些什么。指尖的疼痛,织机的轰鸣,都成了她对抗内心煎熬的武器,让那沉甸甸的负罪感,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然而,当她攒下了一小笔钱,再加上临行前墨兰暗中塞给她、反复叮嘱“以备不时之需”的几件不算顶贵重,但也能换些银钱的陪嫁饰时,一个更执拗的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她想直接面对那些失去至亲或家人重伤致残的家庭,给予更实在的金钱补偿。她天真地以为,金钱是世间最直接的慰藉,是最能减轻对方痛苦、也最能赎回自己罪孽的良方。
李阿公拗不过她,也或许是看着她日夜被愧疚折磨得形销骨立,心诚得可怜,终究还是点了头。他再次带着她,走访了几个情况最明确的家庭。这一次,康允儿没有再躲在暗处,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与当年下令官军有些关联的北边人家”。她刻意隐去了自己与盛长梧的夫妻关系,只说心怀愧疚,辗转打听至此,想略作补偿,聊表寸心。
可现实的回应,却远比她想象的复杂、残酷,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她那点可怜的、怀揣着希望的赎罪心思,击得粉碎。
第一家,是杨柳村那个失去三儿子的老汉家。
老汉正坐在自家半塌的土墙根下,佝偻着脊背,用一根豁了口的柴刀,一下一下地劈着干硬的柴火。听到李阿公含糊的解释,又看了看康允儿双手捧着的、用一块素色棉布包着的、足够他们家吃用大半年的银钱和一小包亮闪闪的碎银子时,他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那惊愕便化作了喷涌而出的愤怒,和一种近乎极致的羞辱感。
“拿走!都给老子拿走!”老汉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浑身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康允儿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震得康允儿耳膜疼,“我儿子的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值这几个臭钱?!啊?!你们这些住在高宅大院里的贵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穷百姓的命,就像地里的草,割了一茬又一茬,扔几个钱就能抹平一切?!就能当什么都没生过?!”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拧成一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的恨意几乎要将康允儿吞噬。“滚!带着你的臭钱滚!我老婆子还躺在炕上咳血,我三小子的坟头草都长了半尺高!你这点钱,买不回他的命,也堵不住我的嘴!滚!”
他猛地挥手,几乎要打翻康允儿手中的布包。康允儿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东西险些脱手。围过来看热闹的邻居们,眼神复杂得很,有鄙夷,有愤怒,也有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对那包银钱的渴望。可在老汉那排山倒海般的悲愤气场下,没人敢多说一句话,更没人敢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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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允儿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周遭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在李阿公的连拉带劝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仿佛还回荡着老人嘶哑的诅咒,和邻居们低低的、带着指点意味的议论声。
金钱,在这里第一次失去了它无往不利的“万能”光环,撞上了一堵名为“丧子之痛”和“尊严”的坚硬墙壁,撞得头破血流。
第二家,是下游那个小渔村,唯一还勉强支撑着门户的李铁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