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院里,静悄悄的。窗棂半开,漏进几缕秋日的暖阳,落在铺着素色锦缎的大案上。墨兰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低头核对铺子掌柜刚送来的账目。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乌松松挽了个髻,斜斜簪着一支碧玉簪,眉眼间带着柔婉。
听见脚步声,墨兰抬眼,见是女儿,眉梢微微扬了扬,有些意外:“这个时辰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去会那位顾家大姑娘了么?”
林苏走上前,先给母亲请了安,而后屏退了侍立在一旁的丫鬟仆妇。待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她才从锦囊里取出那只锦盒,放在案上,指尖轻轻一挑,将盒盖掀开。
刹那间,一只羊脂玉镯便静静躺在深蓝丝绒之上,莹润通透,宛如凝结的月光。玉质极好,触手生温,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宝光——那是常年佩戴,被人气养出来的光泽,绝非寻常新玉可比。
墨兰的目光落在玉镯上,挑着的眉梢又扬了几分。她放下手中的笔,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这是……”以她的眼力,自然一眼便看出这镯子的价值,更遑论那玉质里透着的岁月沉淀,绝非俗物。
林苏点点头,将今日在酒楼里与顾廷烟的会面一五一十地说与母亲听。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地转述了顾廷烟的话——从顾廷灿被困韩家冷院的无奈,到四房五房的推诿,再到明兰那番“家庙清修”的权衡之语,最后,是顾廷烟那句关于女子如“玉”的感慨:“外表可以柔顺,可以温婉,可以按着世人的期望活;可内里,一定要有自己的筋骨。”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分享重大心事的认真,每一个字,都落在墨兰的耳中。
墨兰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一圈又一圈。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将她眼底的情绪映得明明灭灭。
听到顾廷烟因顾廷烨年少时的恶名,不得不远嫁滇南时,墨兰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那神情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仿佛想起了某些陈年旧事,那些藏在时光里的、不甚愉快的过往;听到顾廷灿被软禁,顾廷烟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随即又被讥诮取代,仿佛在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而听到顾廷烟将这对玉镯托付给林苏,期许她能为困在牢笼里的女子凿出一线天光时,墨兰的脸上,却没有出现林苏预想中的动容,或是感同身受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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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等林苏说完,才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其中一只玉镯,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细打量。玉镯通透无瑕,内里似有云絮流动,确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墨兰看了片刻,便随手将玉镯放回锦盒里,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悦耳,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顾家大姑娘倒是个明白人,”墨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日的天气,听不出半分波澜,“也是个可怜人。被那样一个混世魔王的弟弟拖累,大好年华,却要嫁得那么远,守着一座空宅子,心里有怨也是常理。这镯子嘛,成色确实不错,留着给你当嫁妆也好,都足够体面。”
她的话,轻飘飘的,仿佛全然没听懂顾廷烟赠镯时的那份沉甸甸的嘱托,也全然不在意这对玉镯所象征的意义。
林苏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墨兰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极其鲜明的光芒。那光芒,像是沉寂已久的火苗,陡然被风吹燃,带着一种近乎快意的兴奋,甚至让她原本有些慵懒的神情,都瞬间生动了起来。
“不过嘛,”墨兰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林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致勃勃,“你方才说,这镯子是顾家女儿出嫁时,母亲必赠的信物?是她们顾家母亲的念想?”
林苏愣了愣,点了点头:“烟姐姐是这么说的,她说顾家女儿出嫁,都要戴玉镯,玉能养人,也能护人。”
“呵……”墨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恶作剧般的愉悦,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顽劣的笑容,“那你说,若是这对本该属于顾家女儿、承载着顾家‘母亲念想’的玉镯,如今却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你手里,而你,又恰好是永昌侯府梁家的姑娘——这事儿,若是让明兰知道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话一出,林苏彻底怔住了,一时竟没跟上母亲跳跃的思路。她本以为,母亲听了顾廷烟的故事,会生出几分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却没想到,母亲的关注点,竟落在了这样一处。
墨兰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越想越觉得有趣,眼中闪烁着算计与促狭交织的光,语气里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明兰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最是讲究体面,最看重她那顾侯夫人的身份,也最忌讳别人提她娘家那些不够‘完美’的旧事。顾廷烨年少荒唐,拖累姐妹远嫁;顾廷灿行差踏错,被夫家软禁;顾廷烟心怀怨怼,却只能隐忍……这些,怕是顾侯府如今极力想要淡化,甚至掩盖的‘家丑’吧?”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锦盒里的玉镯,语气越得意:“可如今呢?顾家大姑娘,竟将这代表着顾家女儿身份的玉镯,私下赠予了你——一个与顾家并无半点血缘姻亲,甚至严格说来,还有些‘旧隙’的梁家姑娘!你想想,明兰若是知道了,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墨兰说着,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压抑多年的畅快:“她定然会觉得,这是顾廷烟在故意打顾家的脸,是在向外人暗示顾家待女儿不公,是在借着你,向我展示顾家内部的裂痕与不堪!可她偏偏还不能作——因为镯子是顾廷烟自愿给的,理由更是光明正大得很,是为了托付什么‘打破牢笼’的志向。她若敢追究,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心虚,坐实了顾家确有不堪的传闻!”
“哈哈……”墨兰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明兰那副憋闷至极,却又不得不强撑着体面的模样,“想想她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却还得笑着说‘顾家大姐姐真是重情重义’的样子,我就觉得……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这一番话,听得林苏哭笑不得。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关注的焦点,竟会从玉镯所承载的深沉嘱托与女性命运的宏大命题,一下子跳到了如何用它给明兰姨母“添堵”这件充满个人恩怨色彩的事情上。
“母亲……”林苏无奈地开口,试图把话题拉回来,“烟姐姐赠我这镯子,是希望我能……”
“我知道她希望什么。”墨兰挥了挥手,打断了女儿的话,但眼中的促狭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多了一丝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她重新拿起那只玉镯,这次看得格外仔细,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温润的玉质,语气也沉了几分:“希望你能做点不一样的事,希望这世上女子的境遇能变好。这愿景听着是挺大,也挺……虚的。”
她抬眼看向林苏,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清醒:“你娘我啊,这辈子没顾廷烟那么高的心气,也没明兰那么能忍、那么会算计周全。我前半生,学的都是怎么在盛家的深宅大院里争、怎么抢、怎么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过得更好。后来……亏得有你,亏得有这些铺子,我才知道,原来女人不必靠着男人,不必靠着家族,也能自己挣钱,自己立起来。那种滋味,确实比依附于人踏实得多。”
墨兰将玉镯轻轻放回盒中,盖上盖子,然后将锦盒推到林苏面前,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精明锐利:“这对镯子,你收好。顾廷烟的话,你记在心里。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娘不拦你,还会帮你。至于给明兰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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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之前的纯粹恶意,多了几分玩味与通透:“这也算是‘打破牢笼’的一种方式嘛。凭什么她盛明兰就能永远体面周全、步步高升,就能做那人人称羡的顾侯夫人?凭什么我们这些人,就得在泥里挣扎,就得看她的风光?能给她找点不痛快,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按她的算计来,让她那副完美无缺的‘顾侯夫人’面具,裂开那么一丝缝……我觉得,这也挺有意思,挺……解气的。”
“当然,”墨兰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这事要做得巧妙,万不能落人口实。比如,将来若有什么不得不与她相见的场合,你‘不经意’地戴上这只玉镯,再‘不经意’地提一句‘这是顾家烟姐姐所赠,她说玉质温润坚韧,嘱我莫忘本心’……剩下的,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让她自己去琢磨,去心里长草。”
她拍了拍林苏的手,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记住,最高明的‘添堵’,是让她自己憋得难受,却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林苏看着母亲,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旧日恩怨、现实精明,以及一丝新萌芽的叛逆快意的神情,心中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顾廷烟寄托在玉镯上的,是改变一个时代的沉重理想;而母亲墨兰所关注的,却是如何利用这份馈赠,在绵延了数十年的姐妹战争中,打一场漂亮的“心理战”。
这或许就是最真实的现实吧。
理想宏大而遥远,而身处其中的人,总要先解决自己的意难平,抚平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痕,才能有余力,望向更远的天空。
林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只锦盒重新收进锦囊里,贴身放好。
“女儿明白了。”
毕竟,改变世界的第一步,有时可能就是先让某个总是活得“正确”而“体面”的人,不那么舒服一下。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母女二人身上,也落在那只锦盒上,温柔得像一场无声的诺言。
几日后,院里里静悄悄的。窗下的梨木案上摊着厚厚一沓商行账目,林苏正握着笔,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日光透过窗纱,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周妈妈压低了的、难掩兴奋的嗓音:“四姑娘!四姑娘!夫人请您即刻去晚晴院,有要紧事!”
林苏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抬眼望去,只见周妈妈脸上满是混合着惊讶与雀跃的神色,鬓角的碎都跑得有些散乱,显然是得了急信,一路小跑过来的。
“要紧事?”林苏放下笔,心头莫名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连忙起身,随周妈妈往西院赶去。
院里,墨兰正立在窗前。她身上那件藕荷色褙子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指尖却攥得白。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林苏许久未见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着不可思议、隐秘畅快,甚至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曦曦,你来了。”墨兰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信笺塞到她手里,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宁姐儿从西山递出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