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墨兰的目光重新锁定盛老太太,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您说小娘‘无情无义’、‘攀附算计’、‘贪得无厌’。可孙媳想问,若当年本有婚约在前,盛家却在林家落难后,绝口不提正妻之位,反以‘收留’之名,行‘纳妾’之实——这到底是谁先背信弃义?是谁在算计?”
“将一个可能有婚约在身的故交之女,不由分说压为妾室,断绝她一切做正室的可能与尊严,然后反过来指责她心有不甘、算计争抢……”墨兰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竟透出一丝天真的残忍,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却偏要撕开成人世界最不堪的伤疤,“祖母,这难道便是盛家诗礼传家,日日挂在嘴边的‘仁厚’与‘道义’吗?”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盛老太太气得浑身剧颤,拐杖一下下重重杵在地上,出骇人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当年之事,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妄加揣测、信口雌黄!林家是罪臣!罪臣之女,还想做盛家的正头娘子?简直是做梦!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让她活下去,已是盛家天大的恩典!是她自己不知足,是她林噙霜天生狐媚,贪图富贵,狐媚惑主!是她自己哭着喊着要做妾,来攀附盛家!”
“她自己选择?”墨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终于,一丝真切而冰冷的嘲讽,从她眼底溢了出来,那嘲讽淡淡的,却像一把冰刃,割得人皮肤生疼,“在家族倾覆、父兄获罪、孤苦无依、寄人篱下之时,在孝期未满、身不由己之际,面对所谓‘恩典’与‘生路’的‘选择’?”
她向前轻轻踏了半步,身形依旧纤细,却陡然生出一股迫人的气势,目光如冰锥,直刺盛老太太心底最不愿被人触及的角落,那里面藏着她毕生的算计与掌控,是她最引以为傲,也最讳莫如深的东西。
“祖母,您真的相信,当年那是‘选择’吗?”
“还是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鬼魅般,缠绕在每个人的耳边,挥之不去,“那根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偷梁换柱?将本有可能的婚约妻,换成可以随意掌控的家妾。既全了盛家‘念旧恤孤’的好名声,又绝了日后可能因林家罪责带来的麻烦,还能将一个颜色好、有些才情的女子,牢牢捏在手心,既显得父亲重情重义,又全了您的掌控之欲——毕竟,妾室的生死荣辱,不都在主母的一念之间吗?”
“您指责小娘算计,可这从头到尾,最大、最精巧、最不容反抗的算计,难道不正是盛家,不正是祖母您……亲手布下的吗?”
“您如今骂我不顾脸面、不要人伦、不知廉耻,”墨兰的声音到最后,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刮得人骨髓生寒,“可这盛家后宅的脸面与人伦,从一开始,在对待我小娘的事情上,又还剩多少呢?”
“一个靠着‘偷梁换柱’、‘以势压人’才得以维持的‘规矩’,如今又要拿来逼死另一个想要挣脱的女子……”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呆若木鸡、魂魄仿佛都已离体的康允儿,又落回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盛老太太身上,眼神里的淡漠,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冰。
“祖母,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甚至,有些……肮脏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盛老太太的心上,也烫在了在场所有知情人——尤其是盛纮和盛维的心上。
盛老太太浑身一颤,猛地抬起手,指着墨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瞬间涨得紫红,眼看就要背过气去。海氏和王氏见状,慌忙扑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慌手慌脚地替她抚背顺气,连声唤着“老太太”。
盛纮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得如同死灰,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脊背微微佝偻下去,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墨兰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狠狠剖开了他多年来刻意遗忘、自欺欺人的往事。那段关于婚约的模糊记忆,那些婶母和母亲当年斩钉截铁的决断,以及林噙霜这些年来,眼底深藏的幽怨与不甘……此刻混杂在一起,化作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以为,纳林噙霜为妾,是救她于水火,是念及旧情,是情深义重。可如果……如果真的有婚约在前呢?那盛家,他,还有他的母亲,又成了什么?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成了趁人之危的伪君子?
王氏扶着老太太,只觉得手心冰凉,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袖。她去了祖宅才知道些影影绰绰的内情的,只是老太太压着不许声张,她也乐得装糊涂,毕竟林噙霜做妾,对她这个正室只有好处。可此刻被墨兰这般血淋淋地撕开,摆在所有人面前,她除了惊骇,竟也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老太太对林噙霜如此,当年对自己,对府里其他妾室,那些不动声色的手段,又何尝是真的光明磊落?今日她能这般对林噙霜母女,他日,会不会也这般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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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死一样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沉重而慌乱。
只有盛老太太艰难的喘息声,和蜡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灯花声,“噼啪”一声,格外刺耳。
盛老太太剧烈的咳嗽声与厅内死寂般的凝重,被一阵急促却稳当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明兰搀扶着略显气喘的崔妈妈,疾步走了进来。她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撒花袄裙,墨玉般的髻松松挽着,只簪了支素银缠枝簪,显然是得了信便匆匆从顾侯府赶回,额角甚至还沁着细密的汗珠,衬得那张素来温婉的脸庞,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急切。可她神色却异常镇定,一双杏眼清亮有神,步履从容,竟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了过去。
“祖母!您这是怎么了?”明兰一眼便看到被海氏和王氏一左一右搀扶着、脸色紫红如猪肝、喘息不止的盛老太太,面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心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了手忙脚乱的王氏,亲自稳稳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另一只手熟练地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顺气,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崔妈妈,快把祖母常服的顺气丸拿来,再沏杯温茶来。”
她的到来,如同投入滚沸油锅中的一颗冷水,“滋啦”一声,瞬间让濒临爆炸的气氛凝滞了一瞬,也给了险些背过气去的盛老太太一个喘息之机。盛老太太颤抖着抓住明兰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抓住了溺水时的浮木,喘息渐渐平复下来,但看向墨兰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惊怒与怨毒,恨不能将这个搅得天翻地覆的孙女生吞活剥。
明兰小心翼翼地将老太太扶到旁边的圈椅上坐好,又接过丫鬟递来的温茶,亲自喂老太太抿了两口,这才直起身,目光缓缓在厅内一扫。她的视线掠过面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盛纮,掠过惊疑不定、眼神闪烁的王氏,掠过垂不语、眉眼间满是审慎的海氏,掠过惶惑不安、只顾垂泪的李氏,掠过愤懑难平、却又手足无措的盛维,最后,落在了厅心孤影伶仃、面色惨白如纸的康允儿身上,又落在她对面,神色冰冷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墨兰身上。
只一眼,明兰心中便已对这满室的剑拔弩张与暗流汹涌了然七八分。她脸上的担忧之色稍敛,转而浮起一层薄薄的、属于顾侯府主母的端凝与不赞同,那神情不偏不倚,既带着晚辈的关切,又透着掌家主母的威仪。
“四姐姐,”明兰率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力量,像是一双手,轻轻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旧事指控上拉了回来,“祖母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济,最是经不得这般大起大落的激怒。纵有千般道理,万般委屈,身为晚辈,岂能如此言辞激烈,直指长辈是非,甚至……牵连已故之人,揭那陈年的伤疤?”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墨兰,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绵里藏锋,“孝道伦常,乃是立身之本。四姐姐如今也是为人母、掌一府中馈的人了,难道连这个最基本的道理,也不明白吗?”
她这番话,轻轻巧巧,便将墨兰那番石破天惊、几乎掀翻盛家根基的质问,轻飘飘地定性为“不孝”、“激烈”、“牵连已故”,试图将这场早已偏离轨道的纷争,重新拉回“今日孝道”的框架之内,堵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
墨兰闻言,唇角那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眼中却依旧无波无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她看着明兰,看着这个从小便与她截然不同、如今更是嫁入侯府、风光无限的六妹妹,嘴角微微勾起,轻声道:“六妹妹教训的是。孝道伦常,确是为人立身的根本。”
话音未落,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只是不知,在六妹妹心中,这‘孝道’二字,究竟该如何行,才算不偏不倚,才算……真真切切?”
明兰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那细微的动作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不动声色的温婉:“自然是恭敬长辈,顺从其意,和睦姊妹,维护家族声誉,使长辈安心,晚辈和睦,便是孝道。”
“哦?”墨兰微微歪了歪头,那姿态竟有几分林噙霜当年的影子,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残忍,像是孩童执着地要掰开腐烂的果子,非要看看里面的蛆虫,“那若是为了维护家族声誉,为了成全长辈的心意,需要委屈某个姊妹,甚至……需要在她的婚事上动些手脚,稍加‘调整’,以成全更大的‘家族利益’与‘长辈安心’,这算不算‘孝’呢?”
此言一出,厅内几人脸色骤然大变!
一直缩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华兰,猛地抬起头,一双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墨兰,又猛地转向明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如兰与文炎敬的婚事,当年确曾波折重重,其中内情复杂难言,如兰虽后来得偿所愿,觅得良缘,但最初那段因家族考量而被搁置、甚至险些被替换的经历,却是她心中一根隐秘的刺,从不曾对人言说,没想到今日竟被墨兰当众捅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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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更是心头一跳,像是被人狠狠踩中了尾巴,失声厉喝道:“墨兰!你在这里胡沁什么!如儿的婚事明明顺顺当当,哪里来的什么手脚!你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在这里满口胡言,挑拨姊妹情分!”
明兰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无理取闹的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四姐姐,我知道你心中对祖母、对家里或许存着些怨气,但也不必如此捕风捉影,血口喷人。五妹妹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她自己心甘情愿,两情相悦,何来‘手脚’一说?你这般不顾情面地说出来,岂不是伤了姊妹情分,也让五妹妹难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