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闹闹犹自不觉,献宝似的,带着满满的成就感,清脆的声音在暖阁里响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凝滞的空气:
“祖母,您看!这女子可好看。”
那清脆的声音余韵犹在,暖阁内的死寂却仿佛更浓稠了几分,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凝滞。
梁夫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牢牢黏在了那尊玉像上,再也挪不开分毫。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盏,骨瓷茶盏与托盘相触,出一声轻响,却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括,每一寸关节的转动,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滞涩。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玉像走去,脚下的锦毯柔软厚实,却衬得她的步子极重,重得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又带着几分虚浮,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片摇摇欲坠的云。
她在玉像前稳稳停下,目光一寸寸描摹着玉像的眉眼、鼻唇,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威严与审视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悬在玉像光洁温润的脸颊上方,离那莹白的玉肌不过寸许,却终究没有落下去,仿佛生怕自己粗砺的指尖,会惊扰了这玉像里藏着的、缥缈的魂灵。
“……美极了。”良久,梁夫人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微微颤,“活灵活现的……竟像真人一般。这玉料,这雕工……难得,太难得了。”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水雾已然散去,又恢复了平素那副波澜不惊的镇定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混杂着怀念、怅惘与惊悸的光,却越深沉,像一口探不到底的古井。“来人,”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快去前头书房,请老爷过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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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听到梁夫人要请梁老爷来看,墨兰更是心头一紧,指尖冰凉,攥着的绣帕几乎要被捏出水来。她强压下喉头的滞涩感,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脚步微动,上前一步,只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她想说些什么,想说这玉像太过惹眼,留在府中恐有不妥;想说闹闹年幼无知,只是一片孝心,当不得如此阵仗。可话到嘴边,却被梁夫人轻飘飘的一个摆手打断。梁夫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目光依旧流连在玉像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审视,仿佛要从那玉像的眉眼间,看穿岁月的尘埃,寻回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永昌侯身着一袭家常的赭色直裰,腰束玉带,负手走了进来,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何事这般急着叫我?前头还有几位世交等着议事……”他的话,在视线触及暖阁中央那抹莹白温润的玉色时,戛然而止,后半句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不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震惊与怔忡,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眸子,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从容,快步上前,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玉像跟前,弯下腰,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从云鬓高绾的髻,到裙摆翩跹的衣袂,从含笑的眉眼,到纤细的指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指尖拂过玉像光滑的表面,触感温润细腻,仿佛真的触到了真人的肌肤。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那玉像的每一寸纹理、每一道线条,都刻入自己的眼中,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这是……”永昌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难以言语,“美极了!真是巧夺天工!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吧?还有这刀法,简直是神来之笔!”他猛地直起身,猛地转头看向梁夫人,眼中光芒锐利如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夫人,你看这眉眼,这神态,像谁?”
梁夫人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里面藏着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闹闹站在一旁,见祖父这般激动的反应,先是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这般看重而欣喜不已,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可听到祖父这句问话,她又忍不住好奇起来,拽了拽墨兰的袖子,仰着小脸,小声地问:“娘,祖父说像谁呀?”
墨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闹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说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梁老爷没等梁夫人回答,自己便低声说了出来,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却又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暖阁里每个人的耳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像……像宫里那位故去的静安皇后,年轻时的模样。”
静安皇后!
这四个字一出,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连呼吸都仿佛成了一种罪过。墨兰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若非强撑着,几乎要站立不稳。静安皇后,当今圣上的祖母,贤良淑德,温婉端庄,可惜红颜薄命,早逝多年。圣上登基后,对这位祖母追思不已,尊荣备至,静安皇后的名讳与样貌,也成了宫中乃至朝野上下,轻易不可提及、更不可妄议的禁忌。闹闹这尊玉像,竟肖似静安皇后年轻时的容颜!这哪里是孝心,这分明是祸端!
“老爷……”墨兰的声音颤,带着一丝哭腔,她上前一步,拉住永昌侯的衣袖,指尖冰凉,“这……这玉像虽是精美,但肖似……恐有不妥,是不是该……”她想说“是不是该赶紧收起来,或是寻个稳妥的法子,悄悄处理掉”,却在梁老爷陡然转过来的锐利目光下,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目光里的寒意与算计,让她心头一凛,瞬间噤声。
梁老爷的目光在玉像和闹闹之间转了个来回,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忽然缓缓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亢奋:“不妥?有何不妥?”他眼中精光闪烁,方才的震惊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天的捷径,“不该有的东西,自然不能拿。但若是一件能令龙颜大悦、彰显我梁家忠孝之心的‘祥瑞’呢?”
梁夫人此刻也完全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接口道,声音沉稳,字字句句都带着考量:“老爷的意思是……借这尊玉像,给陛下……留个好印象?”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玉像上,语气变得越肯定,“静安皇后仙逝多年,陛下思念甚笃,宫中至今还供奉着皇后的画像。这尊玉像,虽非皇后御容,但神韵颇有几分相似,更难得的是,这是民间孝女感念长辈,千里迢迢寻得良工雕琢的‘孝心’之物。若进献上去,既不犯僭越的忌讳,又能投陛下所好,彰显我梁家……与民同孝、感念先后的拳拳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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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此理!”梁老爷抚掌大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振奋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野心,“夫人深知我心!这东西,放在咱们府里的后宅,不过是个精致的摆设,甚至可能引来无妄之灾,是祸根。但送到该送的地方,就是一块再好不过的敲门砖!前阵子为了盛家那点琐事,陛下对几个老勋贵颇有微词,咱们正需一个契机,挽回圣心……来人,”他扬声吩咐道,“立刻去递帖子,准备进宫!就以此‘孝心玉像’为由,请求觐见,敬献祥瑞!”
“可是……”闹闹站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却也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千辛万苦从扬州带回来的、心心念念要送给祖母的“大宝贝”,转眼就要被送进皇宫,再也见不到了。她顿时急了,眼眶一红,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转,声音都带了哭腔,拽着墨兰的衣袖,委屈地寻求支持:“娘……这是我给祖母的……我不要送进宫……扬州的师傅雕了整整三个月呢!我好不容易才带回来的……”
梁老爷转过身,看着泫然欲泣的孙女,脸上难得地放柔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闹闹,你的孝心,祖父祖母都知道了,也都领受了。”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闹闹的肩膀,目光里带着长辈的威严与期许,“但这等宝物,世间罕有,更难得的是这份机缘巧合的‘像’。放在咱们家后宅,是明珠蒙尘,可惜了这上好的玉料与雕工。献给陛下,告慰先皇后的在天之灵,才是它真正的归宿,也是为我们梁家,乃至你未来的前程,铺一条更稳当、更宽阔的路。”
他的声音渐渐加重,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今日你献出的,不仅仅是一尊玉像,更是我们永昌侯府的一片忠孝丹心。这份功劳,祖父替你记着,来日,必有你的好处。”
闹闹看着祖父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亮光,又看看沉默不语的母亲和祖母,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她扁了扁嘴,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那……那陛下会喜欢吗?”
梁老爷朗声一笑,笑容里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如此匠心独具、寓意深远的‘孝心’,陛下焉能不喜欢?快去准备吧!”他转头吩咐梁夫人,语气急切而郑重,“夫人,命人好生用锦盒装了,里三层外三层都要包好,万不可有丝毫磕碰!我即刻去前院书房,亲自写奏表!”
暖阁内,方才那凝滞紧绷的气氛,已然被一种新的、混合着亢奋与算计的热度取代。丫鬟仆妇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着锦盒与绸缎,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先前的死寂。那尊莹白温润、栩栩如生的玉像,静静地立在红毡上,眉眼含笑,唇角弯弯,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截然不同的命运,一无所知。
只有闹闹,站在原地,望着几个婆子小心翼翼地将玉像抬起,准备装进锦盒,眼中满是不舍与一丝懵懂的怅然。墨兰轻轻走上前,伸出手,将女儿揽进自己怀里,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她看向玉像的视线,也挡住了她眼中的失落。她的目光,却越过人群,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雪。
墨兰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甸甸的,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夜色已深,宫墙巍峨的剪影在沉沉暮色里如蛰伏的巨兽,廊下悬挂的宫灯被晚风拂得微微摇曳,昏黄的光晕将永昌侯梁老爷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他躬身立在御书房外的丹陛之下,脊背挺得笔直,手心却早已被冷汗浸透。身后那只锦盒用明黄绸缎裹了三层,触手温润,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口紧,连呼吸都不敢太急促。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穿透夜色,落入耳中时,梁老爷只觉得双腿微微颤。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这才稳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驱散了夜的寒凉。御案后,皇帝正垂眸披阅奏章,狼毫朱笔在明黄的奏折上落下点点朱红,闻声抬眼时,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疲惫,却也有几分被打扰时惯有的淡然,不见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