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梁夫人喃喃出声,指尖的佛珠猛地一顿,随即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困惑散去,却添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原来是随了她爷爷。偏生是个女儿家,竟随了武将的暴脾气,半点闺阁女儿的柔婉都没学着。”
她想起闹闹小时候爬树摘鸟窝、挽着裤腿下池塘摸鱼,被嬷嬷追着满院子跑的淘气模样;想起她稍大些,不愿学女红,偷看锦哥儿的杂记,被先生告状时的倔强眼神;再想到如今她不顾非议,抛头露面去经营那“上不得台面”的棉布生意,还与顾侯府的丫鬟当街争执……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一种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的、蓬勃甚至有些莽撞的生命力,像石缝里拼命钻出的野草,不遵循任何既定的生长轨迹。
“莫不是……”梁夫人心中那点荒诞的念头彻底消散,只余下对血脉传承的喟叹。
旁边的嬷嬷小声接话:“老夫人,三姑娘虽则脾气急了些,可那铺子的生意……听说确是极好的。这几日流水十分可观,连带着庄子上送棉的、织坊里做工的,都得了实惠,底下人提起三姑娘,倒有几分佩服。”
梁夫人闻言,神色微动。她执掌中馈,深知银钱的重要,也明白能让底下人得实惠、生佩服,不是光靠脾气直就能做到的。闹闹这丫头,或许在“大家闺秀”的规矩上是欠缺了些,但在另一条路上,却有着出人意料的韧劲和……能力?
这认知让她心中的不悦和担忧,稍稍淡化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罢了,”梁夫人最终摆了摆手,将那串迦南香佛珠重新握回掌心,“终究是墨兰的孩子,她自会管教。顾侯府那边……既然疏姐儿也没吃亏,反倒占了理,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外传,免得再生事端。只是,”她顿了顿,语气转肃,“寻个机会,还是得让墨兰好好说说她,女儿家,终究要以柔克刚,以静制动。这般锋芒毕露,言语无忌,将来总要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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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梁夫人心中却隐约觉得,自己这套“以柔克刚”的处世哲学,对这个仿佛浑身是刺、却又生机勃勃的孙女,未必完全适用。这丫头,或许注定要走一条与她们这些深宅妇人都不太一样的路。
梁夫人正捻着佛珠,在暖阁里思量着闹闹的性子如何劝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低低的通传,便知是林苏来了。她眼底的思忖霎时散去,换上了一抹慈和的笑意,朝门口扬声道:“玉潇来了?快过来,到祖母身边坐。”
林苏刚从铺子回来,身上还带着秋日的干爽凉意,以及淡淡的棉絮清香。她快步走到梁夫人的扶手椅旁,顺势挨着扶手坐下,梁夫人便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将她揽进了怀里。老人家的怀抱温暖又柔软,带着淡淡的檀香,让林苏连日来奔波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今日铺子的生意,可是依旧红火?”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问道。
林苏点点头,眉眼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神采:“托祖母的福,今日的棉布又卖空了两匹,作坊里的机器日夜赶工,都快跟不上铺子的需求了。”她顿了顿,主动提起近日萦绕在心头的事,“祖母,近日有几家布庄的掌柜,借着商会的名头来找过我,说我这棉布定价太低,搅乱了市场,逼着我涨价呢。”
梁夫人闻言,并未急着表态,只是搂紧了她些,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哦?那你是怎么想的?”她没有直接给出主意,只想着一步一步引导,让这丫头自己把心思说透。
林苏抬眸,眼底满是坚定的光芒,语气掷地有声:“我不涨价。祖母您是知道的,咱们的布都是用机器织出来的,产量大,成本也比别家的手工织布低了不少,如今这个价钱,依旧是有得赚的。虽说涨价之后,每匹布能多赚不少银子,短期来看是划算的,可那样一来,许多穷苦百姓就买不起布了。”
她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庭院的梧桐叶上,金灿灿的一片。“眼看着秋天已至,北风一日比一日紧,冬天很快便要来了。那些贩夫走卒、寻常农户,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哪里舍得买贵的布做冬衣?我开这个铺子,本就不是为了赚那泼天的富贵,我既要赚钱,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让大家都能买到厚实的布,做成御寒的衣裳。”
越说,她的语气越是笃定,显然已是拿定了主意,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梁夫人静静听着,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追问:“你不肯涨价,那些商会的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能猜得到,他们下一步会出什么招数吗?”
林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他们还能有什么招数?无非是联手垄断我的货源,勒令京城里所有的布坊,还有那些织女,不准把手里的布卖给我。”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底气,“可是他们绝对想不到,咱们的棉布,根本不用去外面进货。作坊里的机器一转,要多少布就有多少布,他们的垄断,对我半点作用都没有,我根本不怕。”
梁夫人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挑了挑眉,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们这般对你出招,步步紧逼,你就不想着反击?难不成就这般任由他们折腾?”
林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她迎上梁夫人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那眼神里的不认同,几乎要溢出来。她有些底气不足地嗫嚅道:“做生意嘛,总归是要以和为贵的。他们折腾来折腾去,见奈何不了我,渐渐也就罢手了……”
话音未落,便见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搂着林苏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她衣袖上细密的针脚,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惯常的慈和,露出内里沉淀了数十年的锐利与洞悉。她看着孙女眼中那簇不染杂质、甚至带着点天真笃定的火焰,心中既有一丝欣慰——这孩子的心性,比她母亲当年要透亮纯粹得多,更有沉沉的压力。这孩子,有仁心,有底气,却还未真正见识过利益场上那些不见硝烟的厮杀,未领教过豺狼们为了夺食,能使出怎样阴狠毒辣的手段。
“以和为贵?”梁夫人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半分褒贬,只是那目光越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林苏脸上的不以为然尽数映了进去,“曦曦,你记住,在商言商,这里的‘和’,从来和后宅里的妯娌和睦、街坊邻里的相处融洽不同。这里的‘和’,往往建立在‘势均力敌’或‘一方彻底退让、任人宰割’的基础上。”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挡了别人的财路,砸了多少布庄掌柜、织坊老板赖以生存的饭碗?他们眼看着你用那些‘铁家伙’织出的布,抢走了他们的生意,断了他们的活路,你却指望他们因为奈何不了你,就渐渐罢手,与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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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夫人缓缓摇头,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不是‘和’,那是你的一厢情愿,是你把豺狼当成了家犬!你这是白白给了他们喘息之机,让他们能暗中积蓄力量,四处打探你的弱点,然后找准时机,给你更狠、更致命的一击!商场如战场,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反而可能是万丈悬崖,一脚踏空,便是粉身碎骨。”
林苏被祖母的目光和话语震得心头一颤,脸上那点不以为然的嗤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凝聚的认真,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她隐约明白了祖母的意思,却又有些不愿相信,人心竟能叵测到这般地步,为了银子,竟能如此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奈何不了你的货源,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现下最大的依仗。”梁夫人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指点江山的老练,像一位运筹帷幄的棋手,在棋盘上为她指点着那些隐在暗处的杀招,“可除了货源,他们还能从哪些地方下手?你想过吗?”
林苏蹙紧眉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海中飞思索,喃喃道:“他们……或许会散布谣言,说我们的布质料粗劣,穿着不保暖,甚至说我们用了陈年的烂棉花?或者……说我们那些机器是不祥之物,会冲撞了坊市的风水?再或者……贿赂官府的人,找由头查我们的税银,查我们作坊的用工是否合规?”
“还有呢?”梁夫人追问,目光锐利如刀,示意她往更深、更险的地方想,“你方才说,要让穷苦百姓都买得起布,这份心是好的,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可若有人利用这份‘好’,反咬你一口呢?比如说,你这般低价售布,究竟是真心惠及百姓,还是……故意扰乱市价,破坏朝廷‘平准物价’的国策?再比如说,你这铺子日日聚拢这么多市井小民,人多眼杂,若被人扣上一顶‘聚众滋事、意图不轨’的帽子,你担得起吗?”
最后这两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林苏耳边,她听得心头一凛,背脊隐隐泛起一层凉意,连指尖都有些凉。她只想着货真价实、薄利多销,只想着让那些寒风里瑟缩的百姓能穿上暖和的冬衣,何曾想过这些拐弯抹角、甚至能牵扯到“朝廷”“聚众”的阴险招数?这些帽子,一顶比一顶大,一顶比一顶沉,真要被扣上,别说她的铺子保不住,恐怕连整个永昌侯府都要被牵连。
梁夫人见她脸色白,眼神里满是后怕,知道这些话她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语气这才放缓了些,却依旧清晰有力:“再有,你的机器,你的作坊,你的工人,就真的铁板一块,毫无破绽?若是有人出高价挖走你那些懂机器的工匠,偷走你绘制的图纸,让你的机器变成一堆废铁呢?若是有人在你的作坊里偷偷制造点‘意外’——比如走水,比如伤人,让官府封了你的作坊呢?若是有人买通地痞流氓,日日在你铺子前寻衅滋事,吓走那些上门的客人呢?更甚者,若是他们联合起来,抵制购买你娘亲名下其他产业的东西,甚至在朝堂上散布流言,影响到你祖父、你叔伯的官声和交际呢?”
一连串的“若是”,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砸落,将林苏先前那点“我不怕他们”的底气砸得七零八落,摇摇欲坠。她这才惊觉,自己想的实在是太简单了。商业竞争,远不止是价格和货源的对垒,这背后,竟藏着这么多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祖母……”林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惶惑,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跟他们对着干,你涨我也涨,你垄断我也垄断?可那样的话,那些穷苦百姓,就真的买不起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