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从锦绣坊递回永昌侯府四房时,墨兰正对着窗外纷扬的碎雪出神,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燕窝,银质小勺搁在盏沿,许久未动。连日来为玉容散的原料之事悬心,夜里常辗转难眠,即便敷着自家上好的玉容散,眼底也难免透出几分青郁的倦色,鬓边的赤金镶红宝簪子虽精致,却衬得她面色略显憔悴。
当芙蓉亲自从锦绣坊回来,敛衽站在暖榻前,将王娘子供货、南海珍珠粉质优价廉、且承诺以漕运保障后续桃花蕊等原料的消息一一禀明,还递上了珍珠粉样品时,墨兰先是一怔,握着燕窝盏的手微微一顿,似是没反应过来,待接过样品用银簪挑了点细看,又反复确认了价格与供货期限,紧绷的肩颈线条才倏然一松,眼底瞬间有了光。
“此话当真?那南海珍珠粉,当真比湖州的更细润,价还低了三成?漕运也能稳妥供货?”她连忙放下燕窝盏,指尖因激动微微有些颤,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敢置信。
“千真万确,奶奶。”芙蓉脸上也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恭声道,“秋纹姐姐亲自验看过的,粉质细腻无渣,比湖州货还好些,奴婢也瞧了,确是上品。那王娘子说她家珠场新开,盼着做长远买卖,态度诚恳得很,还立了字据,承诺绝不误期。后续的桃花蕊,她也说能从南边收了走漕运送来,开春前定然能到。”
墨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连日来积压的焦虑都尽数吐了出去,眉眼瞬间鲜活明亮起来,连窗外灰蒙蒙的雪天都似亮堂了几分。她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了两步,指尖轻轻抚过案几上那盒已所剩不多的旧版玉容散,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春水,带着破开困境的欣悦与轻松。
“好,好!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转过身,声音里都带上了轻快的语调,眉眼间满是得意,“芙蓉,你与秋纹这次可立了大功!原料有着落,咱们的玉容散便断不了供,这锦绣坊的根基也算稳了。你即刻回坊里传我的话,让秋纹加紧赶制,务必在年前将拖欠的订单都补齐了,万万不能误了日子。”
她思忖片刻,又道:“既然原料成本降了三成,咱们的售价暂且不动,赚头足些是好的。但给那些世家老客、大宗订货的诰命夫人们的年礼,可以再厚两分,多添些咱们坊里新做的茉莉香膏、玫瑰胭脂,也好笼络人心,往后生意才能更红火。”
说着,她抬手抚了抚鬓角的簪子,嘴角的笑意愈浓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坊前更加车水马龙的景象,看到了账房先生捧着厚厚的银锭前来禀报的模样。这份意外之喜,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让她觉得自己在梁府的底气又足了几分——手里有这样红火的生意,往后谁也不能轻看了她。连带着,对那素未谋面的王娘子,也生出了几分好感与庆幸。
“到底是天无绝人之路。”墨兰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盏凉透的燕窝,竟也觉得有了几分滋味,吩咐身旁伺候的丫鬟,“去吩咐厨房,今晚加两个精致小菜,芙蓉和秋纹跟着我受累了,各赏一支金簪,底下的伙计们也都给一贯铜钱,算是犒劳。”
丫鬟应声退下,暖阁里炭火正旺,映得墨兰的脸愈容光焕,再不见半分愁绪。
腊月初十,天色微明,彻夜的雪势暂歇,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凛冽,裹着护城河水的湿气,吹得人脸颊生疼,指尖麻。京城码头上却已有了零星人影,挑夫们缩着脖子搬运货物,船家忙着清理船板上的积雪,一派忙碌景象。
王娘子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棉袍,外罩素色斗篷,头上裹着青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她拎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脚步轻快地穿过码头人群,与两个做伙计打扮的精壮男子会合。那两人身形挺拔,步伐稳健,虽穿着粗布短打,却难掩周身的利落劲儿,眼神时不时扫过四周,警惕得很。
他们没有登上那些停靠在主码头、显眼的大客船,而是沿着湿滑结冰的栈桥,绕到一处僻静角落,那里泊着几艘中型货船,平日里多用来运送药材、干货,往来并不起眼。其中一艘货船的船帮上,看似随意地挂着一盏未点亮的旧风灯,灯罩上有个不起眼的月牙形磨损印记,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清晰。
船头站着个穿着厚棉袄、头戴黑色毡帽的汉子,满脸风霜,沟壑纵横,正佝偻着身子检查缆绳,见王娘子三人走近,他只略略抬了抬眼皮,手上动作未停,压低声音,用带着南方口音的官话道:“风大得很,娘子路上辛苦。锦绣坊的货已按吩咐,分装妥帖,都混在陈皮、当归这些药材和干菜里了,沿途关卡都已打点妥当,凭信物便能通行。”
王娘子微微颔,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留意这边,才伸手将怀中一个小巧沉手的青布布袋悄无声息地塞进那汉子手里,动作熟练自然,快得让人看不清:“有劳张把头费心。这一趟南下,除了明面上的珍珠粉定金,这里头还有几样‘土仪’,务必亲手交给泉州‘陈记’的掌柜,切记,要当面交给他本人,他看了自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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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把头掂了掂布袋分量,指尖摩挲着袋口,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似舒展了些许,他迅将布袋纳入怀中,塞进棉袄夹层里,沉声应道:“娘子放心,咱们漕帮的规矩,货在人在,人在信在。沿途风浪再大,关卡再多,该到的东西,一定能准时送到,绝不出半分差错。”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半句废话,王娘子微微点头示意,旋即转身,带着那两个“伙计”快步离开了码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雾气中,融进了街角的晨光里。张把头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对着船舱里吆喝了一声:“都利索点,起锚开船!趁这阵风,早点出闸,别耽误了行程!”
船舱里应声走出几个船工,动作麻利地解开缆绳,收起栈桥,货船缓缓离岸,朝着河道深处驶去,破开水面的薄冰,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那盏旧风灯在晨风中轻轻晃荡,灯罩上的月牙形磨损痕迹,在渐亮的天光下,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货船远去的方向。
而此刻的澄园书房,暖意融融,明兰刚用过早膳,正站在窗前赏雪,她身着月白绫棉袄,外罩一件豆沙色披风,领口的白狐毛领衬得她面色愈白皙。丹橘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轻声回禀码头上的动静:“姑娘,王娘子已带着人离京了,东西也顺利交给漕帮的张把头,货船刚出闸,看方向是往南边去了。”
明兰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积雪压枝的红梅树,昨夜又开了几朵胭脂色的花苞,在皑皑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透着勃勃生机。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莫测的笑意,眼神沉静得像深潭,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与城墙,看到那艘驶向南方的货船,看到更远处,那张正在缓缓收紧的、无形的网。
“嗯。”她只淡淡应了一个字,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丹橘会意,悄然退下,书房里只余窗外的寒风呼啸声,以及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金嬷嬷的禀报让暖阁内的暖意都似乎凝滞了片刻。梁夫人捻着迦南香佛珠的手指停顿,缓缓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那里因思虑过度而隐隐作痛。
“打听清楚了?那王大娘,究竟是谁家的人?”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沉静压力。
金嬷嬷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回老夫人,底下人仔细查访了,那王大娘落脚的地方干净,身份文书也齐全,像是正经南边来的行商。只是……她离京那日,在码头与漕帮的张把头碰过头,说了几句话,东西也是经张把头的手带走的。张把头那人……老夫人是知道的,早年跑运河时受过顾家一些恩惠,虽不算顾家的嫡系,但逢年过节,顾侯府那边总有些赏赐过去。所以下头人猜测……这王大娘的来路,恐怕与顾侯府脱不了干系。”
“顾家……明兰。”梁夫人缓缓吐出这两个名字,眼神幽深,辨不出喜怒。她并不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只是没想到,对方竟将手伸到了锦绣坊的原料上,还是以这种“雪中送炭”的隐蔽方式。
送来的珍珠粉质优价廉,还解决了漕运难题,表面看是天大的好事。可这“好”来得太巧,太及时,背后站着的是心思深沉的盛明兰,就不得不让人多思量几分了。是单纯想分一杯羹?还是埋下什么长线?或是想通过控制原料,将来在某个关键时刻拿捏锦绣坊,甚至拿捏墨兰和林苏?
梁夫人从不惮以最大的谨慎来揣度高门内宅的手段。
“盯着吧。”半晌,梁夫人淡淡道,重新捻动佛珠,“锦绣坊那边的交易,既然已经定了,便按契约走,不必声张,也不必刻意阻拦。但往后每一批货,入库前都必须加倍仔细查验,尤其是那珍珠粉和日后送来的桃花蕊。让秋纹多长几个心眼。”
“是。”金嬷嬷应下。
梁夫人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吩咐道:“另有一事,你亲自去办。给勇毅侯府徐家的当家主母递个话,就说我这里有笔生意想和她谈谈,需要一批上好的南海珍珠,品质要顶尖的,量……先要的不多,但要求货源必须绝对稳妥可靠,最好是她们自家珠场直接出的,价钱好商量。”
金嬷嬷微微一愣:“老夫人,咱们锦绣坊的原料不是刚有着落吗?这王大娘那边……”她以为梁夫人是要另寻供应商,替代掉可能有问题的王娘子。
梁夫人却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锦绣坊的生意,照旧。我找徐家,是另有用处。”
金嬷嬷恍然,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老夫人高明!这是……敲山震虎?让那边知道,咱们并非只有她一条路可走,她若想动什么手脚,也得掂量掂量。”
“不止。”梁夫人缓缓道,“也是备下一着棋。徐家的珍珠若真的好,将来未必用不上。再者,与徐家走动起来,勇毅侯府那边的消息,也能灵通些。”她这是在布另一条线,既是对潜在威胁的预警和制衡,也是在拓展自己的消息网与商业触角。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金嬷嬷心领神会。
“记住,”梁夫人叫住她,语气加重,“与徐家接触,务必低调,以寻常生意往来为由头便可。眼下,咱们只需让该知道的人,隐约知道有这么回事,就够了。”
金嬷嬷退下后,梁夫人独自望着窗外又渐渐飘起的雪花,神色沉静。高门之间的暗流,从来如此,不见刀光,却处处机锋。她不仅要护着侯府的产业,更要护着底下那些看似精明、实则未必能全然看清迷雾的儿孙。
“明兰啊明兰,”她低声自语,语气复杂,“你究竟是想分利,还是想……将我们都网进去呢?”答案或许只有时间能揭晓,但梁夫人已决心,绝不坐以待毙。
风雪虽寒,但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在暗处悄然生根,默默布局,只待来年春日惊雷一响,便会破土而出,展露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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