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脸色肃然,她跟着墨兰多年,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凝重的神色,知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耽搁,低低应了声“是”,像一片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轴都没出半点声响。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嬷嬷披着一件厚棉袄,头上还裹着帕子,一脸忧色地走了进来,刚跨过门槛便急声道:“我的姑娘,这深更半夜的,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般急着叫老奴来……”
“嬷嬷,事急从权,来不及细说。”墨兰打断她,将圈满红痕的账册和那叠厚厚的单据一同推到王嬷嬷面前,语气急促却字字清晰,“这些东西,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处理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能留。账册上圈出的部分,你想法子做平,要么做成寻常的货物损耗,要么改成记账失误,重新誊录一本干净的,字迹要模仿原来的账房先生,不能让人看出破绽。至于这些单据……”她指了指漆盘里的纸页,眼神冷得像冰,“全部烧掉,烧得干干净净,灰烬要仔细扒开,混入灶膛的煤渣里,一粒纸灰都不能留下,明白吗?”
王嬷嬷低头一看,只见账册上“辽东紫貂皮二十张”“南洋沉香五十斤”“漕帮赵把头经手,银两三千两”等字样被红笔圈得醒目,那些单据更是五花八门,有漕帮的收据,有香料行的欠条,还有几封字迹隐晦的书信,隐约透着不寻常的交易。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颤,却深知主子的脾气,这般时候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尤其看到墨兰眼中那份罕见的决绝与厉色,立刻定了定神,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姑娘放心,拼着这把老骨头,也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人看出半点端倪!”
说罢,她唤来秋江帮忙,三人在内室支起了两个额外的火盆,炭火添得足足的,赤红的火焰蹿得老高。墨兰亲自监督,拿起一叠单据,一张张投入火中。那些记载着隐秘交易的纸页,在火焰中迅蜷曲、焦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火光映在墨兰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纸页化为片片翻飞的黑蝶,最终缩成一撮撮灰白色的灰烬,心头的重压仿佛被火焰灼烧般,一点点减轻,但那无形的危机感,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姑娘,这账册太厚,重新誊录怕是要费些功夫。”王嬷嬷一边飞快地抄写着新账册,一边说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无妨,”墨兰声音平静,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张燃烧的单据,“慢慢抄,务必仔细,不能出任何差错。宁可慢一点,也要确保新账册天衣无缝。”
与此同时,李掌柜那边也需立刻处置。墨兰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框,外间立刻周妈妈走来。墨兰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到她手里,银子的重量让周妈妈的手微微一沉。
“周妈妈,你立刻去锦绣坊后院,找到李掌柜,”墨兰压低声音,语极快,“就说铺子近来经营不善,东家打算收缩生意,感念他多年辛苦,这些是额外的补偿。让他今夜就收拾细软,带上家眷,天亮前必须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去江南或者西南,永远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与京城的任何人联系。”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冰冷:“若是他问起原因,你不必多言,只说是我的意思,照做对他只有好处,若是迟疑,恐有杀身之祸。记住,一定要看着他走,确认他离开了京城再回来复命。”
周妈妈握紧银子,脸上露出一丝惊色,却不敢多问,重重点头:“小的明白,奶奶放心,一定办妥!”说罢,她揣好银子,悄无声息地从偏门溜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如同被黑暗吞噬。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燃了一截又一截,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堆积成不规则的形状。远处传来梆子声,“咚——咚——”,沉稳而悠长,已是三更天。内室里,两个火盆熊熊燃烧,烧毁的纸张太多,热量逼人,烟气也越来越重,尽管开了一道小窗通风,仍不免有些呛人。王嬷嬷和秋江已是满头大汗,额前的碎都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放慢。墨兰的后背也浸湿了中衣,寝衣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又热又黏,很不舒服,但她浑然不觉,目光紧紧盯着火盆里的灰烬,又时不时扫过王嬷嬷笔下的新账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细节。
就在新账册即将誊录完毕,最后一批敏感单据被墨兰亲手投入火盆,火舌猛地蹿高,将室内映得一片通明,连墙壁上的影子都变得清晰无比之际——
“哐当!”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门口的小杌子,又像是瓷器落地前的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如同惊雷般炸在三人耳边!
墨兰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霍然抬头,目光如箭般射向门口,眼底的惊怒与杀意一闪而过。王嬷嬷和秋江也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笔和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望向门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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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墨兰厉声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狠厉,手已下意识地握住了案头一把沉重的铜镇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镇尺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几分。
外间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鬼魅的低语。
但墨兰分明看到,门扉底下的缝隙外,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度快得如同错觉!那影子纤细,不像是秋江,也不像是王嬷嬷带来的粗使婆子——婆子们身形粗壮,影子绝不会这般单薄。
是有人在偷听!
墨兰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几乎要冻僵她的四肢。她怎么会这么大意?只想着屏蔽自己院里的丫鬟婆子,却忘了这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是眼线,到处都是看不见的耳朵和眼睛。梁府其他房头的人早就看她不顺眼,明兰更是步步为营,说不定早就埋下了钉子,就等着抓她的把柄!
“秋江,出去看看!”墨兰声音紧,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低低吩咐道,“小心些,别惊动旁人,看看是什么人在外面。”
秋江脸色白,双腿微微颤,但主子的命令不敢违抗,她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火钳紧紧握在手里,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空空如也,只有那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廊柱下的阴影,却看不到半个人影。然而,就在廊柱的阴影处,地面上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新鲜的泥渍,颜色暗沉,还带着些许湿气,像是有人匆忙间从后花园的泥地里踩过来的。而更远处,通往偏院小门的鹅卵石径上,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很快便融入了呼啸的风声里,消失不见。
真的有人!而且刚刚就躲在门外,很可能已经看到了室内焚烧账册的火光,甚至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墨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墙上的宣纸还要白,握着镇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几乎窒息。她太大意了,今夜的动静虽然竭力压制,但焚烧纸张的气味、深夜不寻常的灯火、人员的秘密调动,终究还是引起了暗处眼睛的注意!
“姑娘……这可怎么办?”王嬷嬷声音颤,捡起地上的笔,手还在不停抖动,“万一被人看到了……”
“慌什么!”墨兰低喝一声,打断了王嬷嬷的话,强迫自己迅冷静下来。事到如今,慌乱毫无用处,只会乱了阵脚。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继续做事!加快度!天快亮了,必须在天亮前全部处理完!”
追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既然敢来,必然早有准备,说不定还有接应,贸然追出去,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更多人知道今夜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毁灭所有证据,让对方即使看到了什么,也抓不到实质性的把柄。
至于那个窥探者……无论是谁,都意味着她的行动已经暴露了至少一部分。接下来,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嬷嬷,抄快些,剩下的账目不用太细致,只要大致对得上就行,重点是干净。”墨兰转身吩咐道,语气带着一丝急促,“秋江,把灶膛打开,将这些灰烬全部倒进去,再用煤渣盖好,仔细检查一遍,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是,姑娘。”王嬷嬷和秋江不敢再耽搁,立刻加快了动作。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出沙沙的声响;秋江则用铁铲将火盆里的灰烬一点点铲出来,倒入灶膛,再用煤渣仔细掩埋,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半点纸灰。
室内的烟气渐渐散去,炭火也慢慢减弱,只剩下微弱的火星。新账册终于誊录完毕,墨兰接过账本,快翻阅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将旧账册和最后一点残余的纸灰一同投入火盆,看着它们彻底化为灰烬。
周妈妈从外面回来了,低声禀报说李掌柜已经带着家眷,连夜离开了京城,往江南方向去了。
一切都处理完了。
表面上看,东院依旧平静,锦绣坊的生意似乎只是做了一次寻常的账目整理和人员调整,没有任何异常。可墨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她与明兰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姐妹面纱,被这深夜的一把火和门外的一双眼睛,彻底烧穿、捅破。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墨兰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自己,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转身对王嬷嬷和秋江说道:“从今日起,院里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盯着来往的人,尤其是陌生的丫鬟婆子,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另外,去准备些干粮和盘缠,再让人去打听一下最近离京的商队,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晨光熹微,晓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青砖地沾着薄薄一层露气,踩上去微凉。墨兰立在正院回廊下,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指尖掠过眼角时,能触到那片难以掩饰的青黑——她几乎一夜未眠。昨夜锦绣坊后院的烛火亮到天明,账簿被一页页烧毁,灰烬混着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门外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缠了她整宿。此刻她强撑着精神,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的疲惫被一层温顺的柔光掩去,只在垂眸的瞬间,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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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奶奶安。”廊下侍立的丫鬟屈膝行礼,声音轻细。墨兰颔回应,脚步平稳地迈入正厅,梁夫人已端坐在上的梨花木椅上,面前的汝窑茶盏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她依着规矩敛衽跪拜,声音温婉如常:“母亲早安,媳妇给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