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她也没有放弃寻找那个神秘的“红星”。她曾试图在院中的角落、书案的缝隙、甚至被褥的夹层中寻找线索,却一无所获。但她没有放弃,她坚信,那个在诏狱中将微光带给她的人,绝不会就此消失。
雪越下越大,将那一线狭窄的天空也染成了白色。顾廷灿转身,回到屋内,重新坐在书案前。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了四个大字:“卧薪尝胆”。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月初一,料峭春寒未散,小院反倒比隆冬更添几分凄清。院墙根积着残雪,被连日寒风刮得灰扑扑黏在砖缝里,半点雪色该有的莹白都无,死气沉沉地蜷着。庭中那株梅花尚未抽芽,秃枝桠在风里抖得厉害,呜咽声细若游丝,缠着凉意钻进窗棂。
这一日,看守婆子踩着碎雪来报,韩家三爷登门,要见姑娘。
秦家严嬷嬷与邵氏派来的顾嬷嬷瞬间对视,眼底俱是警惕,又掺着几分无可奈何。顾廷灿虽被囚于此,名分上仍是韩家妇,韩诚以丈夫身份来访,她们既无理由拦,也无权力阻。
顾廷灿正坐窗下,自弈一局残棋,指尖捏着的黑子闻声微顿,不过转瞬便若无其事落下,“嗒”的一声清脆,刺破小院的静。她面上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吩咐:“请他进来。”
院门吱呀推开,韩诚裹着玄狐皮大氅踏雪而入,一身寒气卷着门外的风扑进来。比起金殿对峙那回,他清减了不少,眉眼间堆着卸不去的疲惫,偏又强撑着冷硬模样。望见庭中荒芜景致,再看窗前枯坐的人影,脚步猛地滞了瞬,却转瞬又板起那张冷漠的脸。
严嬷嬷与顾嬷嬷识趣退到廊下,既在监视地界,又恰好听不清屋内言语,分寸拿捏得极好。
韩诚没进屋,就立在廊前台阶下,隔着几步远望着窗内。屋里炭盆供应有限,此刻冷得透骨,顾廷灿只穿件半旧藕荷色夹袄,身形单薄得像一折就能断,面色苍白如檐下残雪,唯有一双眼,依旧清亮得惊人,平静无波地迎上他的目光。
难堪的沉默漫开,冻得人喉头紧。
终究是韩诚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磨过粗砂纸,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我……我来看看你。”
顾廷灿不接话,只静静瞧着他,眸光淡得像二月的薄冰。
韩诚反倒局促起来,慌忙避开她的眼,扫过这破败小院,语气里裹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这地方……委屈你了。母亲那边……也是没法子,家里如今乱得像一锅粥。”
他依旧得不到回应,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断,从怀中摸出个信封攥在手里,却迟迟不递。目光重落回顾廷灿脸上,忽地飘远,像是陷进了旧时光:“灿儿,你还记得刚成亲那阵?城西别院的春日多好,你抚琴,我为你画小像,你笑我画得匠气重,不如你诗句有灵气……”声音渐渐低下去,掺了丝久违的温柔,似是连他自己都信了,“那时候多好,母亲说我们是璧人,我也曾盼着,能一直那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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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陡然一转,怨愤混着不甘的憧憬翻涌上来:“就像我恩师那般!正室贤德持家,生儿育女稳中馈;纳两房知书达理的妾室,红袖添香伴书房,闲时吟诗作画对弈,妻贤妾美,阖家和睦,岂不是人生乐事?我从前,满心都是这般期盼啊!”
他沉浸在自己的妄想里,全然没看见顾廷灿眼底的平静,正一点点凝上寒冰,继而漾开一丝古怪至极的嘲讽涟漪。
“可你偏不!”韩诚声音陡然拔高,指责与失望劈头盖脸砸来,“你只守着你的诗书清高,不替我好好孝敬父母,容不下我想纳的妾!动不动就哭闹,拿你的才学压我,心里只有顾家、你母亲和那些破诗!你何曾想过,怎么当合格的妻子?怎么替我理后宅、免我后顾之忧?!”
他越说越激动,挥着手臂红了眼:“母亲为你操多少心,遮多少事?你反倒变本加厉!最后竟干出推人堕胎的恶事,闹到御前攀扯兄长,把两家颜面丢得一干二净!你让我,让韩家,怎么在京城立足?!”
话音落,他狠狠将信封掷向顾廷灿,那薄纸轻飘飘的,却载着满溢的怒火与决绝,落在冰冷地面,滑到她脚边。
“这是休书!”韩诚的声音冷得刺骨,有解脱的快意,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起,你不是我韩诚的妻,不是韩家人,好自为之!”
说罢他如蒙大赦,猛地转身要走,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阵笑声——清脆,却裹着无尽荒凉与癫狂,在这寒寂小院里炸开,惊得廊下两位嬷嬷齐齐探头。
韩诚脚步僵住,骇然回头。
只见窗内沉默如冰的顾廷灿,正仰着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迸了出来,那笑声尖锐又肆意,与这二月寒天格格不入。
“你笑什么?!”韩诚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
顾廷灿好不容易收了笑,肩膀还不住耸动,指尖拭去眼角泪花,看向他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怜悯:“我笑你,韩诚,笑你到今日还做着娇妻美妾、红袖添香的春秋大梦!笑你是个躲在母亲裙摆后的懦夫,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敢争,反倒装成怀才不遇、被妻拖累的可怜模样!”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隔着彻骨寒气与他对视:“新婚情投意合?不过是你见色起意,我年少无知!你爱的从不是我,是东昌侯府外孙女、宁远侯妹妹的名头,是我能给你撑门面的诗名,何曾懂过我要什么?”
“你那恩师?”她笑容更讽,“家中妻妾和睦?他宠妾怎会暴病而亡?书房里的红袖,不过是玩物罢了!韩诚,你连人家的狠心虚伪都学不会,只学了一厢情愿的幻想,可悲又可笑!”
连珠炮的话逼得韩诚步步后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休书?”顾廷灿垂眸瞥了眼脚边的信封,嗤笑一声,抬脚便将那纸轻飘飘的文书拨开,似踢开一团脏污废纸,“求之不得。”
她抬眼最后看他,目光冰冷疏离,像看个陌生人:“滚吧,带着你的休书回公主府,接着做你的美梦。从今往后,我顾廷灿生老病死,都与韩家再无半分牵扯!”
说罢她再不看他,转身走回棋枰前坐下,拈起一枚棋子,专注落子,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生。
韩诚立在原地,脸色红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被骂得体无完肤,又被她的轻蔑气得浑身抖。想反驳想怒骂,可看着那全然无视他的背影,所有话都堵在喉头,只剩憋闷的耻辱与无力。
最终他只从牙缝挤出一句“疯子!不可理喻”,踉跄着狼狈冲出小院,连那封休书都忘了捡。
寒风卷着院门闭合的声响,将他的咒骂与脚步声隔绝在外,小院重归死寂。
顾廷灿捏着棋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手指一松,棋子“啪”地砸在棋盘上,打乱了满局残棋。
她低头望着自己抖的指尖,良久,才极轻极缓地吁出一口白气,裹着二月的冰碴子,散在冷空气中。
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复归深潭般的平静。她弯腰捡起休书,未拆一字,随手塞进棋罐底下,真当它是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而后,她摆正棋盘,一颗一颗,将打乱的棋子,慢慢捡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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