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糊味吹过来,吹动他焦枯的头,他像是全然不觉,依旧在不停地嘶吼、咒骂,那些夹杂着过往“功绩”回忆的怨毒话语,混杂着癫狂的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周姨娘吓得双腿软,被身边的婆子扶住;李姨娘气得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那双狂热而决绝的眼睛对视。
田有福起初还梗着脖子,刻意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那点虚张声势的“硬气”。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墨兰的沉默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将他最后那点勉强撑起来的气焰也慢慢碾碎。汗水混着脸上的污迹,顺着皱纹沟壑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洇湿了他粗布短褂的前襟。
终于,他再也熬不住这份窒息的沉默,喉结滚动了几下,嘶哑着嗓子,带着破罐破摔的蛮横,先开了口:“三奶奶……要杀要剐,您就给个痛快!何必这般晾着小人,折辱于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墨兰眼皮都未抬一下,平静无波,如同深潭静水:“折辱?田有福,你贪墨主家财物,中饱私囊,数目惊人,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被查实后,不思悔改,竟敢纵火焚烧库房账册,意图毁灭罪证,公然对抗主家。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你自己亲手做下的?如今沦为阶下囚,不过是咎由自取,倒觉得是我折辱了你?”
她的声音不高,语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事实感,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将田有福那点故作强硬的姿态彻底剥开,露出内里的卑劣与怯懦。
田有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嘴角咧了咧,依旧梗着脖子辩解:“是!是小人贪心!小人认!可……可这庄子上上下下,哪个管事手底下是完全干净的?老话都说水至清则无鱼!四奶奶您初来乍到,不懂我们这些底下人的难处!天灾虫害说来就来,佃户们一个个滑头得很,想方设法少交租子,上头又催得紧,哪一样不要费心打点?哪一样不耗心思银子?小人不过是……不过是稍微多拿了些,贴补这些年的辛苦罢了!奶奶您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小人留条活路?非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他试图将个人的贪墨行为,混淆成行业里的“潜规则”,将自己摆在“辛苦办事却遭打压”的委屈位置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哀求,又藏着几分不服气。
墨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冬日里的寒风:“水至清则无鱼?田有福,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那不是水至清则无鱼,是浑水摸鱼,中饱私囊!天灾虫害,账上自有明确的损耗记录可循,侯府从未苛责过合理损耗;佃户滑头,庄头有佃户名册,历年租子缴纳数目一清二楚,真有顽劣之徒,尽可按规矩处置;上头催租?我永昌侯府何时催过你半分粗重租子?倒是你,年年报上来的收成,与庄头记录、佃户实际缴纳的数目,相差几何,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话锋一转:“你所谓的贴补辛苦,想来是用在了刀刃上。我派人查过,你长子田旺,三年前已脱离奴籍,在扬州城外购置了三亩良田,娶了妻室,如今已是良民身份;你次子田顺,去年用银钱捐了个市井小吏,虽无实权,却也摆脱了世代为奴的枷锁;就连你年过花甲的老母亲,也被你接到城里,住着青砖瓦房,衣食无忧。”
田有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怎么会知道?”
林苏在一旁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泉:“田管事,你这几年贪墨的银两,零零总总加起来近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刚好够你打点关系,为全家老小赎身脱籍,从永昌侯府的家奴,变成能自主婚嫁、购置田产的良民。”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田有福,“你费尽心机敛财,原是为了这个。只是,你既已达成心愿,为何还要继续贪墨,甚至不惜纵火毁证?”
田有福怔怔地看着林苏,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他先是低低地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夜枭,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麻。
“哈哈……哈哈哈!千两白银!刚好够赎身!”他笑得浑身抖,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迹,狼狈不堪,“可不是刚好够嘛!我田有福祖祖辈辈都是梁家的奴才!我爷爷跟着老太爷打仗,断了一条腿,到死还是个奴籍;我爹跟着老侯爷管田庄,积劳成疾,四十岁就没了,连块像样的坟地都没有!我从小就在田庄里干活,放牛、割草、学记账,风里来雨里去,替梁家管了十几年田庄,没日没夜地操心,换来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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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止住笑,眼神变得凶狠而怨毒,死死盯着墨兰:“换来的是子子孙孙都要顶着奴籍,看人脸色过日子!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连娶个媳妇都要看主家的脸色!我为什么贪?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攒钱?因为我不想我的儿子、孙子,还像我一样,做梁家的奴才!我想让他们做良民,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四奶奶!我田有福一家,祖祖辈辈为梁家卖命,流血流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梁家富可敌国,良田千顷,为什么就不能善心,主动给我们家放生,让我们摆脱奴籍?为什么非要逼得我铤而走险,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法子,才能让家人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这番话,字字泣血,带着世代为奴的憋屈与不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周姨娘脸上的快意淡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李姨娘也愣住了,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松开;屏风后的呼吸声变得更加压抑,显然这番话也触动了她们这些身为妾室、同样身不由己的人。
连按着田有福的护院,脸上的怒色也淡了些,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减轻了几分。林噙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墨兰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更深的沉静取代。她缓缓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烛火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田有福身上,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田有福,你祖祖辈辈为梁家效力,侯府未曾亏待过你们。”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沉重,“你爷爷断腿,老太爷赏了一百两白银,许他养老;你爹病逝,老侯爷亲自赐了坟地,让他入土为安;你自小在田庄当差,侯府给你的月例,是普通管事的两倍,逢年过节另有赏赐。这些,你都忘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奴籍脱免,自有规矩。或有大功于主家,或出钱赎身,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侯府从未阻拦过任何家奴赎身,只要合乎规矩,备齐银钱文书,便可脱籍为民。你若真想让家人摆脱奴籍,大可光明正大地与主家商议,按规矩办事,侯府未必不准。可你偏偏选择了贪墨主家财物,用主家的银钱为自己赎身,事后还要倒打一耙,抱怨侯府不肯‘放生’?”
“规矩?什么规矩?!”田有福嘶吼道,“规矩就是我们天生就该做奴才,你们天生就该做主子?规矩就是我们流血流汗,你们坐享其成?我凭什么要用自己的辛苦钱赎身?我祖祖辈辈的功劳苦劳,还抵不上那千两白银吗?!”
“功劳苦劳,侯府记在心里,也体现在待你的恩遇上。”墨兰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锋利,直刺田有福的心底,“但恩遇不等于纵容,功劳不等于特权!你贪墨主家财物,是触犯律法;纵火毁证,是对抗主家!这与你是否想为家人脱籍无关,只与你的贪婪和怯懦有关!你不敢光明正大地争取,便选择用卑劣的手段窃取,事后又将一切归咎于主家、归咎于规矩,这不过是你为自己的罪行找的借口!”
“你说女人不该管外事?说我不懂种田的辛苦?”墨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千钧之力,“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不必懂如何选种育苗,自有老农精通;我不必懂看天防虫,自有庄头经验;我更不必懂与牙行周旋,那是你分内之职!但我懂《大律》,懂主仆契约,懂是非曲直!你用主家的银钱赎了家人的奴籍,却还想继续贪墨主家的产业,这便是贪婪无度!你纵火毁证,妄图逃避罪责,这便是罪加一等!”
“你的家人已为良民,本该过着安稳日子,却因你的贪婪与疯狂,可能再次陷入困境。”林苏在一旁轻声补充,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你口口声声为了家人,最终却可能害了他们。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
田有福浑身一震,脸上的癫狂渐渐褪去,眼中的怨毒被惶恐取代。他猛地看向林苏,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想害他们……我只是……”
“你只是自私,只是贪婪。”墨兰冷冷地打断他,“你只想着自己的家人摆脱奴籍,却不顾主家的损失;只想着自己的痛快,却不顾后果。如今东窗事,你不思悔改,反而将一切归咎于他人,归咎于规矩,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这番话,字字如珠玑,句句如惊雷,既戳破了田有福的借口,又点明了他的本质。田有福被这连番诘问彻底击溃,那点最后的愤恨与“理直气壮”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绝望。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一滩烂泥,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墨兰不再看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护院头领沉声道:“带下去,关进柴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更不许他寻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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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属下遵命!”护院头领肃然应命,声音洪亮,一挥手,两个护院便架起烂泥般的田有福,拖着他往外走。田有福的双脚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嘴里出无意识的呜咽,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周姨娘走上前,对着墨兰福了福身:“三奶奶英明,今日这番话,真是大快人心!也让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李姨娘也跟着附和:“是啊奶奶,您方才那番话,说得太好了!把这田有福的歪理驳斥得哑口无言,也替我们出了口恶气!”
林苏走到墨兰身边,轻轻握住了母亲微微有些凉的手。墨兰反手握紧女儿的小手,感受到那点属于孩童的暖意和力量,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方才的对峙,看似平静,实则耗费了她不少心神。田有福的哭诉,虽不能抵消他的罪行,却也让她看到了世代为奴者的悲哀与执念。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幽深如潭。田有福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被推出来的、手段粗陋的卒子。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那把火除了毁灭证据,是否还想传递什么警告信号,都尚未可知。但今日这番书房对峙,至少让扬州城里那些观望的人都看清了一点:这位来自京城的侯府奶奶,绝非可以任意拿捏、用几句“女人不懂”就能糊弄过去的深闺妇人。
“都散了吧。”墨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异常坚定,“今日折腾了大半夜,都回去歇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是,奶奶安歇。”众人依言纷纷退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这位刚刚立威的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