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柴房,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挪动尸体、触碰房内任何东西。”墨兰一边迅系好衣带,一边快下令,语极快却条理清晰,“秋江,你亲自去,拿我的名帖立刻去扬州府衙报案!就说府中羁押的背主家奴田有福,于昨夜在关押处自尽身亡,请衙门即刻派仵作、差役前来查验现场,处置尸身。记住,态度要恭敬,话要说清楚——是‘我方现后即刻报官’,绝不可遗漏‘即刻’二字,也不可多言半句猜测。”
“是!奴婢这就去!”秋江勉强定了定神,抓过墨兰递来的名帖,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裙摆扫过门槛,出急促的声响。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小院。姨娘们惊慌失措地聚到正厅廊下,个个面无人色,交头接耳的声音里满是惶恐。周姨娘扶着廊柱,脸色白:“怎么会这样?昨日还好好的……”李姨娘更是后怕不已,攥着帕子的手不停抖:“若昨日查账时逼得再紧些,或是……或是他疯起来伤了人,如今怕是……”林噙霜也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未换的素色中衣,抓着墨兰的手,指尖冰凉得像块冰:“墨儿,这……这可怎么是好?人死在我们这里,还是这般死法,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怕是要落个‘主家逼死下人’的恶名!”
“姨娘别慌。”墨兰反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力道沉稳,试图传递些许镇定,“人是他自己要死的,与我们何干?我们按律羁押,未打未骂,及时报官,程序上并无半分差错。越是慌乱,越容易给人留下话柄,让人钻了空子。”
话虽如此,她心中那根弦却绷到了极致。田有福这一死,将原本清晰的“贪墨纵火”案件,瞬间搅成了一潭浑水。畏罪自尽,看似合情合理,却留下了太多想象和操作的空间。那些本就对她们母女南下抱有敌意或观望态度的本地势力,定会借题挥,届时流言蜚语四起,她们在扬州的立足之路,只会更加艰难。
衙门的人来得不慢。许是永昌侯府的名帖起了作用,抑或是人命案子本身不容怠慢。半个时辰后,一队官差便踏着晨雾而来,为的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捕头,姓王,身后跟着四五个面无表情的差役,还有两个提着工具箱的仵作——一个年长些,须半白,眼神浑浊,透着见惯生死的麻木;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白净,眉眼朴拙,手指修长,指节处带着常年握工具的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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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早已命人将闲杂人等都隔在内院,只留了张婆子和两个稳妥的仆役在场作证。她自己也换了身素净的靛青色衣裙,未施脂粉,鬓边仅插一支素银簪,由林噙霜和秋江陪着,等在柴房外的院子里。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空气湿冷刺骨,混合着柴房特有的霉味、草木湿气,还有一丝隐隐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王捕头先是例行询问了张婆子现尸体的经过,又打量了墨兰一行人片刻,见墨兰神色镇定,举止得体,并无半分慌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沉声道:“诸位且在外等候,小人带人进去查验。”
差役们立刻上前,封锁了柴房门口,两个仵作提着工具箱,弯腰走了进去。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院角梧桐树的沙沙声,还有柴房里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器物移动声和低语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晨光渐渐穿透薄雾,将院子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林噙霜的手指紧紧攥着墨兰的衣袖,指节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仵作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年长的仵作走到王捕头面前,递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声音沙哑:“回捕头,验毕。死者田有福,年四十二,确系自缢身亡。脖颈处索沟呈马蹄形,斜向上升,至耳后提空,索沟边缘有表皮脱落,符合自缢特征;颜面青紫,双目微凸,舌尖外露,手足指甲青黯,皆是窒息而亡的迹象。体表无其他致命伤痕,口鼻、指甲缝中亦无中毒痕迹,可排除他杀与中毒。”
莫捕头接过验状,扫了一眼,又递给墨兰:“三奶奶,这是验状,请您过目。”
墨兰接过,目光快扫过上面那些冰冷的、公式化的描述,最后落在朱笔写就的“自缢身死”四个字上,指尖微微紧。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验状递还,声音平稳无波:“有劳诸位。既已验明,便请衙门按章程办理。此人虽背主有罪,既已身死,也请念在其曾为侯府效力多年的份上,允其家人领回尸身安葬。所需薄棺收敛之资,皆由我府承担,劳烦王捕头代为安排。”
莫捕头似乎有些意外墨兰的“通情达理”,忙抱拳道:“三奶奶仁厚。既无争议,小人这就让人将尸身解下,暂置义庄,再派人通知其家人前来认领。”
差役们随即上前,准备进入柴房搬运尸体。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年长仵作身后的那个年轻仵作,忽然动了动。他嘴唇微启,像是想说什么,却又飞快地闭了嘴,只是抬眼飞快地瞥了墨兰一眼——那眼神极短,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欲言又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有什么话哽在喉咙里,却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腰间挂着的验尸工具袋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迅低下头,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木然模样,只是耳根悄悄泛红。
墨兰本就全神贯注,密切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这细微的异常并未逃过她的眼睛。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冰冷的预感再次蔓延开来。果然有问题。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对那年长仵作微微颔,语气温和:“辛苦二位先生了。秋江,取两封银子来,给诸位官差和先生们吃茶,算是一点心意。”
“是。”秋江连忙应下,转身去取银子。
银子很快取来,每封足有五两,分量不轻。莫捕头和差役们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连声道谢。那年长仵作也躬身接过,揣进怀里,神色依旧麻木。只有那年轻仵作,接银子时手似乎顿了顿,指尖触到银子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缩,又硬着头皮收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一行人抬着用草席粗略包裹的田有福尸身,很快便离开了小院。晨雾终于散尽,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金灿灿地铺满了院子,却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那层沉重的阴霾。
姨娘们直到官差走远,才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仍是心有余悸。墨兰却挥了挥手,声音平静:“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此事不可再私下议论,免得传出去惹是非。”众人见状,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下。
墨兰只留下林噙霜和林苏,转身往书房走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脸上强装的镇定终于卸下,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母亲,那个年轻的仵作,”林苏率先开口,她站在窗边,晨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清亮而笃定,“他有话想说。”
“你也看到了?”墨兰看向女儿,眼中是深深的疑虑,“他刚才那一眼,欲言又止,绝非无意。若真是毫无异状,他何必如此?”
林噙霜急得团团转,帕子都快被她捏烂了:“莫非……莫非田有福不是自尽?可验状都出了,莫捕头也看了现场,那老仵作也是府衙的老人了,总不至于造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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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状是死的,人是活的。”墨兰缓缓道,目光锐利如刀,“田有福昨日在堂前那般癫狂,口口声声说‘祖祖辈辈为梁家卖命,为何不给放生’,怨气冲天,恨不能将所有不公都倾泻出来。这样的人,骨子里是不服输的,是想争、想闹的,怎么会轻易选择自尽?他若真想死,为何不在纵火当场,或是被擒时寻死?偏要等到被关了一夜,我们尚未处置他的时候?这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更何况,他的家人刚脱籍为民,他口口声声为了家人,若真自尽,他那刚安稳下来的家人,岂不是又要陷入困境?以他昨日的表现,断不会如此不顾念家人。”
林苏接口,思路清晰:“母亲说的是。还有一种可能,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被送官。田有福在梁家田庄当了十几年管事,经手的账目、接触的人,定然不少。他的贪墨,或许不止他自己一人,背后可能牵扯到其他人,甚至是更大的利益集团。纵火或许是为了毁灭某些牵连更广的证据,而他这个人本身,就是最大的活证据。让他死了,既能绝后患,又能嫁祸给我们——外界一旦传开‘侯府主母逼死家奴’,对母亲的名声、对我们在扬州的立足,都是致命的打击。”
“正是此理。”墨兰眼中寒光闪烁,“那个年轻的仵作,想必是看出了些什么不合常理之处——或许是索沟的深浅、角度不对,或许是尸体的僵硬程度有异常,又或是房内有被忽略的痕迹。但他要么是碍于年长仵作的压力,要么是惧怕背后之人,不敢当场声张。”
“那……那我们怎么办?”林噙霜慌了神,声音都带着哭腔,“人死了,死无对证,账也算不清了,还白白担个恶名,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自然不会这么算了。”墨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明晃晃的阳光,那阳光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底,“田有福是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影子,不会因为他的死就消失。相反,他这一死,更像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挑衅——对方在告诉我们,他们有能力在我们眼皮底下动手,让我们知难而退。”
她转过身,看向林苏,语气沉稳:“曦曦,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林苏沉吟片刻,道:“母亲,当下有四件事最为紧要。第一,田有福的家眷若来领尸,我们需亲自接待,适当给予抚恤,姿态要做足,既要让外人看到母亲的仁厚,也要暗中观察他们的反应——尤其是他们是否急于离开扬州,或是与什么异常的人接触,从他们口中或许能探知田有福生前是否有异常举动,或是得罪了什么人。”
“第二,那个年轻的仵作,必须设法查清其底细。他既然有不忍之心,又敢在现场流露异状,说明并非完全泯灭良知。我们需悄悄打听他的姓名、住处、家中情况,是否有什么难处或把柄被人拿捏,寻个合适的时机私下接触,或许能从他口中套出真相。”
“第三,铺子和其他田庄的查账,不能因为田有福的死而停顿,反而要加快度,加派人手。对方既然敢铤而走险灭口,定然是怕我们查出更多东西,我们正好趁他们可能因此事稍有松懈或调整部署时,争取找到更多线索,或许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之人。”
“第四,田庄的亏空和火灾损失,要尽快理出明晰账目,安排可靠之人接管田庄,安抚佃户和留守的仆役,将田庄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避免对方趁机作乱,消除隐患。”
条理分明,思虑周全,全然不像个孩童该有的沉稳。墨兰眼中露出赞许,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秋江,”她扬声唤道,“你立刻去安排:一,让人悄悄打听今日来的年轻仵作的底细,姓名、住址、家眷情况,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二,田有福家人若来,直接领到内院偏厅,我亲自见他们,备好五十两银子作为抚恤,再派两个机灵的丫鬟在旁伺候,暗中留意他们的言行举止,事后一一禀报。”
“周姨娘、李姨娘那边,你去传我的话,今日照常去铺子查账,进度不必对外声张,但务必加快,遇到任何异常情况,即刻回报,不可擅自处置。”
“另外,再派两个可靠的婆子去田庄,协助接管事务,安抚人心,同时暗中查探火灾当晚的细节,问问有没有人看到或听到异常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