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也不能说。
苏氏不敢多问,端着空托盘,转身匆匆回了正院,一路脚步急促,心却沉到了谷底。
回到正院时,梁夫人依旧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膝上静静搁着一卷从扬州送来的商号账册,页面平整,却已许久没有翻动过半页,显然早已心不在焉。
苏氏上前福身,轻声细语,将梁曜的话原封不动转述:“母亲,二爷方才传话,说……父亲在等。”
梁夫人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棵枯槁的老槐树,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笃定。
等。
父亲在等。
等什么?
等扬州那边传来确凿的讯息,确认晗儿的安危?
等那个顶替晗儿的伤患,露出更多马脚,坐实伪装的真相?
还是等——那个在扬州藏着晗儿、护着他的人,先沉不住气,递来半分消息?
秦护卫虽未明说,可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真相:
三爷梁晗没有遇险,没有被掳,是主动藏匿,有人替他顶罪伪装、掩人耳目,而他自己,安安稳稳藏在扬州。
沿官道无出境记录,各驿站无投宿凭证,车马行、漕运、码头全无踪迹——一个侯府嫡子,带着随从车马,如何能在光天化日下凭空消失?
除非,他根本就没走明路,而是借着盛家商号的商船、货队,悄无声息入了扬州,藏进了盛家产业的腹地。
扬州。
那是林苏早年便替四皇子筹谋过退路的地方,
那是永昌侯府商号最盛、人手最足、盘根错节的地方,
那是墨兰如今总摄全部产业、根基渐稳、一手遮天的地方,
梁夫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轻、极淡,像初春薄冰上掠过的一缕寒风,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又几分隐秘的宽慰。
“这两个孩子……”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知说的是藏在扬州的梁晗,还是那个在扬州掌家立业、护得一方安稳的儿媳墨兰。
金嬷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想劝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梁夫人没有追问,没有焦躁,缓缓垂下眼,将膝上那卷许久未动的扬州账册,轻轻、缓缓地合拢,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等吧。”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如古井深水,无波无澜,“老爷等得起,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等得起。”
顿了顿,她抬眼,望向扬州所在的南方天际,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笃定:
“晗儿若真在扬州,有墨兰在,有曦曦在,必定冷不着、饿不着,半分委屈都受不到。他既然肯躲着,肯让人顶替掩护,自有躲着的道理,自有他的苦衷。”
金嬷嬷低低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苏氏站在门边,垂敛目,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襟。她忽然想起方才送茶时,梁曜接过茶盏的那一瞬,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力道微重,不是寻常的安抚。
那是提醒。
是警示。
是说——滔天风雨将至,侯府内外,必须站稳脚跟,半步都不能错。
而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初夏时节,正是一年中最温润舒爽的光景。
暖风拂过运河两岸的垂柳,嫩柳抽丝,飞花逐水,运河上的航船来来往往,帆影重重,载着南来北往的绫罗绸缎、生丝香料,也载着从京城遥遥而来、尚未抵达的隐秘消息。
墨兰尚不知京城已然风起云涌、暗流滔天,她正伏在书房的案头,与林苏并肩凑在一起,对着那幅越添越密、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扬州产业舆图,轻声商议着西市停云阁下一季的草木染新样与饰纹样。
林苏小手指着舆图上西市的位置,叽叽喳喳说着暮山紫、秋香色的搭配,墨兰笑着点头,时不时提笔添上几笔批注,母女二人眉眼间皆是安稳笑意,满室温馨。
墨兰搁下笔,揉了揉酸的手腕,忽然莫名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运河上的星火渐渐亮起,与天边的残霞交相辉映,一派平和景象。
她心头忽然无端一动,莫名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无署短笺,盛如兰那端凝中正的笔迹,简简单单,只有一行字:
“四姐,服了。”
墨兰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轻轻默念了一遍,无端端的,心跳竟快了半拍。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没有缘由,没有征兆。
只是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极淡的预感——
眼前这岁月静好、家业兴旺的太平日子底下,似乎有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正从遥远的京城方向,遥遥牵了过来,一头系着京城侯府的暗流,一头,系着扬州这片她亲手打下的江山。
风,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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