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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扬州月照海棠枝（第2页）

那是委屈，是感动，是多年被踩在泥里的卑贱，终于被人轻轻捧起来的酸涩。

洗完手，剪完指甲，第二项是洗头。林苏让后生把脑袋伸到木盆上，亲自教他用皂角揉搓头皮，用手指细细抠干净每一处污垢，再一瓢一瓢用清水冲干净。后生照做着，洗完头直起腰，满头湿漉漉的黑顺滑如缎，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整个人都愣了——这头，从来没有这么清爽、这么顺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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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项，是换衣裳。林苏没有让他们当场更换，只是让李姨娘给每个伙计了三身崭新的青布短褐、白布中衣与黑布布鞋，叠得整整齐齐，每摞衣裳上，都压着一块崭新的皂角。

“每天收工之后，用热水洗脚。脚洗干净了，上床睡觉才舒坦，身子也舒坦。”林苏看着眼前几个焕然一新的伙计，轻声叮嘱，“衣裳脏了就及时换，换下来的自己动手洗干净，晾干了叠整齐，第二天再穿。往后，你们站在铺子里，身上干干净净，头清清爽爽，手指甲缝里没有半分泥垢，客人不用尝你们做的点心，单单看你们这副清爽模样，就先信了三分，信得过你们的手艺，信得过咱们的铺子。”

几个伙计愣愣地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摞崭新的衣裳，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激动得浑身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那个削木签的后生才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小心翼翼地问：“四小姐……往后俺们，天天都能这样？天天都能这么干净？”

林苏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那光亮，和桑园里学会嫁接技术的女工一样，和锦绣阁老掌柜脱籍时眼底的水光一样，是被唤醒的尊严，是重获新生的希望。

她轻轻点头，语气坚定：“天天都这样。从今往后，日日都是这样。”

后生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崭新的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离开茶食铺，第二站，是赵姨娘打理的绣坊。

绣坊里没有粗笨的伙计，全是清一色的年轻姑娘，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四岁。她们都是穷人家的女儿，或是被父母卖进绣坊，或是为了混口饭吃自愿来当绣娘，从小日夜飞针走线，用一双双手换活命的口粮。在这个世道，女子本就地位低下，底层女子更是贱如草芥，主子买她们，买的只是一双会绣花的手，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苏走进绣坊后院时，五个姑娘正蹲在泥地上分丝线，五颜六色的丝线散落在脚边，被尘土染得失去了光泽。听见脚步声，她们齐刷刷抬起头，看清林苏与姨娘们的华贵衣饰后，又立刻齐刷刷低下头去，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丝线，攥得指节白，像攥着最后一点安全感，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苏站在院子中央，安安静静看了她们片刻。

这些姑娘，年纪尚小，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被生活磋磨出来的枯槁与麻木。头有的胡乱披散着，有的随便挽了个髻，碎粘在汗湿的额角与脸颊上，油腻又凌乱；身上的衣裳洗得白，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没有半分版型；指甲倒是比茶食铺的后生干净些，可也只是随便用水冲过，没有认真搓洗，指缝里还藏着绣线的颜色与细微的灰尘。

赵姨娘站在一旁，早已习以为常。在她看来，绣娘只要能绣出值钱的绣品就行，头乱不乱、衣裳整不整齐、手干不干净，根本无关紧要。她们是下人，是卖手艺的奴才，讲究梳妆打扮、干净体面，那是大户人家丫鬟才配做的事，她们不配，也没必要。

这便是刻在骨子里的阶级蔑视：上层女子可以描眉画鬓、锦衣玉食，拥有数不尽的胭脂水粉；下层女子连梳个头、抹一盒最便宜的头油，都被视作奢侈、僭越。

林苏没有说她们脏，也没有斥责她们邋遢，只是轻声对赵姨娘说：“姨娘，让她们都站起来，走近一些。”

赵姨娘连忙照办，说道：“四姑娘让你们站起来，还愣着做什么？”

五个姑娘你推我搡，挨挨挤挤地站成一排，依旧低着头，眼睛只敢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半分，浑身都透着深入骨髓的怯懦与自卑。

林苏走上前，挨个儿轻声问她们的名字。

“翠儿。”

“小满。”

“阿织。”

“喜鹊。”

“招弟。”

问到最后一个叫招弟的姑娘时，她飞快地抬起头，偷偷看了林苏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光亮，又立刻低下头，脸颊涨得通红。

林苏看着她，轻轻弯了弯嘴角，语气温柔：“招弟这个名字，回头可以改一个。等绣坊正式开张，生意稳了，让你自己选一个喜欢的、好听的名字。”

招弟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她叫招弟，生来就是为了给家里的弟弟腾位置，从小被父母嫌弃，被生活磋磨，在绣坊里被管事驱使，十四年里，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名字好不好听，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招弟”这两个字，更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会绣花的工具，一个廉价的劳动力，连拥有一个好听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林苏的一句话，轻轻巧巧，却击碎了这个小姑娘十四年的委屈与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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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坊的规矩，比茶食铺更细，更讲究。林苏知道，绣娘的手，是吃饭的本钱；绣娘的模样，是铺子的脸面，半点马虎不得。

她先教她们洗头、挽髻。让赵姨娘找来几把崭新的木梳，又让白姨娘特意跑了一趟杂货铺，买了几盒最便宜的茉莉头油，一盒不过八文钱，在姨娘们的梳妆台上，连边角料都算不上，可对这些绣娘来说，却是从来不敢奢望的稀罕物。

“洗完头，等头半干的时候，抹上一点点头油，再用木梳慢慢梳通。”林苏拿起一把木梳，亲自示范，动作轻柔又耐心，“梳通了，头就会变得顺滑亮，不会打结，不会断。往后干活的时候，把头紧紧挽成髻，碎全部收起来，就不会掉下来沾到绣品上，绣出来的东西，才干净精致。”

五个姑娘围在林苏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神里满是新奇与渴望。她们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过头油，从来没有认认真真梳过头，更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一头清爽顺滑的黑。

教完梳妆，便是护手。林苏一脸郑重地对她们说：“绣娘的手，比什么都金贵。针尖磨出来的茧子，是你们吃饭的本钱，不能去掉，可茧子缝里，绝对不能藏灰、藏脏东西。”

她让赵姨娘买了几盒最便宜的蛤蜊油，一人一盒，递到姑娘们手里。

“每天睡前，用温水把手洗干净，擦干之后，抹上一层蛤蜊油，双手搓热了再睡觉。这样一来，冬天手不会皴裂，夏天手不会干燥，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们的手，依旧能绣出最细、最美的针脚。”

那个叫招弟的姑娘，双手捧着小小的蛤蜊油，轻轻打开盖子，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小声说了一句：“香。”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满满的欢喜与珍惜。她小心翼翼地把盖子盖好，将蛤蜊油紧紧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什么无价之宝。

那一天，绣坊里的五个姑娘，第一次认认真真洗了头，梳了髻，抹了头油，第一次知道要呵护自己的双手，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蛤蜊油。她们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清爽利落的自己，一个个红了眼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们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只会绣花的工具，不是任人驱使的奴才，她们是活生生的姑娘，也配拥有干净的头，配呵护自己的双手，配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小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