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只静静躺着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信纸是最普通的青竹纸,边角微微起毛,不是新脆的挺括,反倒像是被人反复拿起、展开、细读、摩挲,又小心折好,反复几遍,才磨出了这样浅淡的毛痕。也像是写信之人,下笔前犹豫太久,揉皱了又展平,心事都藏在纸的褶皱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墨兰指尖微顿,轻轻展开信纸。
一行端正清秀的簪花小楷,静静落在纸上——
墨兰吾友见字如晤:
扬州春深,海棠正好。秀芸前日来我处小坐,说起你如今在城外置了桑园,铺子也开得热闹,我听着,心里替你欢喜。
我如今一切都好。公婆慈和,夫君温厚,儿女绕膝,此间岁月静好,夫复何求。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想起从前在闺中时,咱们几个挤在一处说悄悄话的光景,忽然觉得,那日子好像还在眼前,又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秀芸说我如今说话做事都慢了,不像从前那般爽利。我想了想,大约是规矩学多了,胆子就小了。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听你过得这样好,我真是替你高兴。
婉卿顿
短短几行,墨兰却从头读到尾,一遍,两遍,三遍。
字迹确是婉卿的,一笔一画,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可字里行间裹着的气息,却陌生得让她心口涩。
那不是记忆里的王婉卿。
记忆里的婉卿,是她们一众姐妹中最爽利、最鲜活、最无顾忌的一个。说话快,走路快,笑起来清脆如银铃,别人还在扭捏矜持、思前想后,她已经想到就做、做完便笑。那时大家都笑着断言,婉卿这般烈火似的性子,就算嫁入高门、被套上层层规矩,也断然磨不平。
可如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端正、妥帖、周全、无害。
她说一切都好,公婆慈和,夫君温厚,儿女绕膝,岁月静好。每一句欢喜都是真的,每一句安稳都挑不出错。可正是这份太周全、太规矩、太无可挑剔,反倒像一匹绣得完美却没有温度的锦缎,样样俱全,唯独少了一口活气,少了当年那股敢笑敢言的爽利劲儿。
还有那句格外刺心的——
规矩学多了,胆子就小了。
轻描淡写一句,藏了多少身不由己,多少小心翼翼,多少想说却不敢说、想做却不能做的委屈。
墨兰的目光,又停在“秀芸前日来我处小坐”这一行上。
秀芸,沈秀芸,当年她们一道玩耍的闺中密友,如今是扬州盐商沈家最体面的三奶奶,人脉广、眼头活,在官商女眷圈子里最是吃得开。
婉卿为何特意提她?
是想表明,这封信是光明正大、连沈秀芸都知道的寻常问候?
还是——有些真心话,不敢直接写,只能借着旁人的嘴,绕着弯子递过来?
她把信纸轻轻凑到鼻尖,淡淡一嗅。
青竹纸的素味,寻常松烟墨的清苦,无熏香,无艳色,无特殊印泥,连火漆都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一封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信。
恰恰是这份无懈可击,让墨兰心底那根细弦,轻轻绷了一下。
她搁下信纸,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堆堆叠叠,在日光里柔得像一团雾。风一吹,花落无声,像极了这封信里压着的、不敢出声的心事。
不知何时,林苏已经悄悄跑进屋,趴在门框边,只探出半个小脑袋,黑软软垂在颊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娘亲,谁的信呀?”
墨兰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海棠花上。
“从前的一个旧友。”她轻声道,顿了顿,像是问女儿,又像是问自己,“过几日海棠开得最盛,我邀她来赏花,你觉得如何?”
林苏认真想了一会儿,开口:
“那要看她想不想来。”
墨兰微怔。
“有的人写信,是想让别人看;有的人写信,是不想让别人看。”林苏声音脆脆的,直白又通透,“娘亲,她是哪一种?”
墨兰沉默了。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也不知道。”
这一夜,墨兰睡得极浅。
枕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那封信,是青竹纸边角的毛痕,是婉卿那句“胆子就小了”,是少女时代那个笑起来清脆响亮的身影,与信中那个拘谨周全的影子,在黑暗里重叠、交错、模糊。
她懂那种“胆子小了”的滋味。
身入高门,一言一行皆在眼底,笑不能尽兴,哭不能出声,连一句真心话,都要裹上三层规矩、四层体面,才敢小心翼翼递出去。
天刚蒙蒙亮,墨兰便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亲手铺开一张干净素纸,静静研墨。
笔尖吸饱墨汁,落在纸上,没有半点迟疑——
婉卿吾妹如晤: